“父帅,事不可为矣,撤吧!”耿璿赶到耿炳文面前,急匆匆地喊道。在他身后,燕军已经越逼越近,再过不了多久就要杀到中军阵前了。
“撤?”耿炳文瞅了瞅儿子,心里一片悲凉。此战一败,耿炳文一身英明也就毁了。什么开国元勋,什么长兴侯,此刻全成了笑柄。他一辈子胜仗无数,到老了却遭逢这么一场惨败。他不敢想象,回京后将遭到怎样的羞辱和责难!
“父亲,再不撤就来不及了,赶快回守真定要紧!”望着一脸茫然的父亲,耿璿焦急万分地又催促道。
真定!耿炳文一个激灵,终于回过些神来。不错,一定要保住真定!眼下南军大败,各部溃不成军,若在这个当口让燕军趁机把真定也给破了,那自己可真就是百死莫赎了!打个败仗,死几万人,自己最惨的下场不过是被下狱问罪。若真定失守,那十三万大军必然全军覆没,到时候自己除了拔剑自刎,恐怕再无他路可选,就连家人也难免遭池鱼之殃。
稳住心神,耿炳文终于开始布置撤退。在他的命令下,耿璿率三千亲军回奔真定,将东门牢牢护住,掩护溃军回城。耿炳文则带领着尚未溃退的中军将士列阵徐退,阻滞燕军攻势。
他到底是百战老将,此时虽逢大败,但他临危不乱,成功地避免了兵败如山倒。燕军其实也是强弩之末,虽然仍在追击,但图得不过是痛打落水狗而已。耿炳文稳住中军,一时倒让燕军没有办法。而在真定东门,耿璿的赶回也起到了至关重要的作用。丘福本率着一支精骑趁乱冲进城内,眼看就要破城,但因朱棣主力被耿炳文拦住,丘福后继无援,又被耿璿纠缠,不得已只好退出城来。经过一番争斗,南军在又付出上万条人命的代价后,其余大部人马终于平安地退入了真定城。
当天晚上,无极县城。
经过一整日的奋战,燕军上下早已是人困马乏,不过因着大胜,大家的兴致依然十分高昂。大帐内,朱棣设下酒宴,款待众位奋战归来的主要将领。
待酒过三巡,朱能与张辅对望一眼,拱手问道:“请问王爷,此番得胜,所俘将校是否一律诛杀,以震慑南军?”
朱棣一愣,这才想起来还有几十个南军将校等着自己处置。想了一想,朱棣问道:“这些人不肯降?”
“宁忠、刘燧等十来人愿降,现已另行看押,然而顾成等数十人坚持不降。”
“可有出言辱骂?”朱棣又追问道。
“有几个骂的,大多只是闷头不言!”
“闷头不言?”朱棣扭头一想,随即微微一笑道,“既然如此,不降就不降吧!传令下去,让他们饱餐一顿,养足精力骂上一宿,明日一早,全部放回真定城!”
“放?”朱能和张辅有些意外。之前攻克怀来时,朱棣毫不手软地砍掉了数十名被俘将校的脑袋。眼下刚过去一个月,当再次面对不降的南军将校时,朱棣不但不杀他们,甚至都不押回北平,而是直接释放,这又是何道理?
似乎看出了二将的疑惑,朱棣呵呵一笑道:“士弘和文弼无须疑惑。其实怀来杀俘,真定释俘,这两番处置,本王均有道理。先前怀来宋忠所部将校乃天子鹰犬,所以才被最先派来参与削燕之事。本王对此等人物都手软的话,以后其他将领岂不更加肆无忌惮?反正打败了也没事,天下武将岂不个个争先,都来拿本王身家换功名?这是其一。”
“至于这第二嘛!顾成等人都是从各省征调而来,既非皇上心腹,也非奸臣嫡系,他们伐燕不过是受朝廷之令,不得不为而已!他们之所以不降,也不过是畏惧朝廷势大,且昧于忠君陋见罢了。本王对此等人不杀,便可以天下武官做个表率,让他们知道本王的好处!待他们回去一宣扬,整个大明的武将都会知道,只要别铁了心追随皇上跟本王作对,那本王也不会将他们往死里逼。到时候两军相见,他们便会多存一番计较,如此我燕军也就多了一分胜算!”
搞清楚状况后,朱能与张辅恍然大悟,对朱棣更加心悦诚服。朱能一拱手道:“既然如此,末将这就去安排,索性也将他们松了绑,只多派人在房外看着就是了。”
“正是如此!”朱棣微笑颔首。
待二人告退欲出屋,朱棣忽又想到什么,当即出声道:“且慢!本王且问你,这顾成可有出言辱骂?”
二将一愣,朱能转身答道:“没有。此人与众不同,倒是酣睡如泥,竟似半分忧心也无!”
“好一个酣睡如泥!”朱棣开怀大笑,末了道,“此人先不能放!顾成是开国老将,昔年在父皇帐下做亲兵,后又长年在云南剿蛮夷,甚有威望。如此良才,若能收之,必为我燕藩一大助力!”
“王爷能劝得顾成?”朱能奇道。顾成常年在云贵,与燕藩素无往来,朱能怎么看他也不像会投降燕藩的。
“士弘有所不知,昔年顾成在父皇帐下做亲兵时,曾受命教我武艺,如此算来,他还是本王的恩师。只是此人谨慎,自本王就藩后就断了往来。只要本王诚心相待,晓以利害,他被说动也未可知!”
朱棣的判断没有错,当他站在顾成面前一番悉心抚慰后,这位在南军中颇有名气的老将也归附了燕藩。朱棣大喜,当即将其送回北平,命其协助朱高炽守城。
接下来的战事平淡无奇。一场大败后,南军损伤惨重,士气跌至谷底,耿炳文也彻底丧失了翻盘的本钱。在几次挑衅、南军皆闭城不出后,燕军遂也不强攻,便启程返回北平。
临走之时,为防南军趁机偷袭,朱棣与金忠带着亲军断后。望着空空荡荡的无极县城,朱棣忽然脸上浮出一丝忧色道:“此番虽得大胜,然皇上必将恼羞成怒,来日再举北伐,南军声势恐更胜今朝!”
金忠心中一沉,不过他马上又洒脱地笑道:“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昔项王仅以八千子弟兴兵,而终亡强秦。今我燕藩之盛,远较项氏初时,何惧朝廷势大?只是不知耿炳文之后,朝廷将以何人为帅。若仅是章邯、王离辈,则我军胜算就更添了几分!”
“章邯、王离?”朱棣轻声一哼,随即淡淡道,“是李景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