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解缙神采飞扬地答道,“臣读唐诗,阅得杨炯曾于天授元年作有《广溪峡》《巫峡》《西陵峡》三首。其中《广溪峡》一首开头为:‘广溪三峡首,旷望兼川陆。山路绕羊肠,江城镇鱼腹……’而到肃宗朝时,诗圣杜甫又作《大历三年春白帝城放船出瞿塘峡久居夔府将适》一首,于此处首次见瞿塘峡之名。既然广溪峡为三峡之首,那出白帝城,自应进广溪峡,而杜甫却题‘放船出瞿塘峡’。由此推之,瞿塘峡应就是广溪峡。而以瞿塘峡之名所以流传于世,或是杜甫之名太盛,后人因其诗之故,反而以瞿塘名峡,而广溪峡之名倒是无存了!不过杜甫从何处得‘瞿塘’之名,却是无考。”
解缙说完,不仅是永乐,连一旁的黄淮也不得不由衷佩服。一样的翰林词臣、内阁同仁,解缙博闻强记,皇帝随便一问,他便能引经据典,侃侃道来;而反观自己,却只能瞠目结舌,一句也插不上口。自愧弗如之下,黄淮心里多少也有些酸溜溜的。
“解爱卿今日之言,着实让朕开了眼界。”永乐却无暇关注黄淮的感受,只自顾自地感叹道,“朕素以好读书自诩,然经今日一事,方知自己竟是井底之蛙!”
“陛下过谦了。《水经注》不过是杂学,诗词更是雕虫小技。陛下乃天子,自当以经史为重,此类旁门左道,不学亦无不可!”解缙这话一半是为永乐开解,一半倒也是发自内心。虽然他是什么书都读,但就其本心,从来都是以经史为重。在这位胸怀天下的大才子眼中,只有经史才是一展抱负的根本,至于诗词等技,他虽然精通,但从没把它们当过正学。
永乐笑了笑,又扫视了手中的宋版《水经注》一眼,忽然心中想起一件事来——
上个月的初六是太祖高皇帝的忌辰。这一日,永乐遵礼部议定之礼,先至奉先殿祭祀,后又率文武百官亲诣孝陵。待从钟山上下来,他命朝臣各自回衙署事,只携太子少师姚广孝一道进宫。二人到御书房坐下,永乐挥手屏退下人,一本正经地望着姚广孝道:“少师,朕近来心绪杂乱,有诸多烦闷事,却不知何以开解,还望您不吝赐教!”
姚广孝正在啜茶,闻言遂将茶杯放下呵呵道:“陛下素以孝悌闻名天下,此值高皇帝忌辰,故心有不宁,这也是人之常情!”
“此自不假!”永乐知姚广孝是奉承,只浅浅一笑,旋敛了又道,“然朕之所以烦闷,实为心中迷惑。朕登基已近一载,其间虽不能说是宵衣旰食,但也称得上勤勉。然回首这一岁中作为,朕所做者无非是稳定朝纲、恢复民生等临时之举,虽然必要,但均非长久之策。如今时过境迁,国家已百废初兴,接下来大明的路该怎么走,朕始终没有个定见。今日在皇陵享殿对皇考画像叩首时,朕心中实为不安,寻思若不能打理好这大明天下,将来九泉之下恐无颜面见皇考!念及于此,朕愈发觉得应有所打算。正所谓纲举方能目张,今大明当以何略为纲,还请师父教朕!”
永乐娓娓道来,姚广孝一直默然静听。待他述毕,姚广孝仍迟迟不语,良久方眼光一闪,不无揶揄道:“陛下何以有此虑?当初奉天靖难,便是为着恢复洪武祖制!既有言在先,萧规曹随就是了!”
永乐脸一红,自失一笑道:“自是以洪武祖制为准!然祖制虽佳,亦有不尽详备之处,若能在其上有所增益,使之更加有利于国家,也是善莫大焉。何况朕身为继任,自当百尺竿头更进一步,将太祖基业发扬光大!若仅是墨守成规,那未免太过庸碌,绝非贤君之道,太祖在天之灵亦未必欢喜!不知师父以为然否?”
姚广孝会心一笑,尽管永乐话语间遮遮掩掩,但他立刻就明白了内中的深意。
姚广孝追随永乐二十年,早已将他的内心揣摩透彻。在他眼中,永乐虽然城府颇深,但其实是个心气极高、志向极远、欲望极强之人。当燕王时,他便是亲藩中的翘楚,功业远超其他兄弟;如今做了皇帝,他自然也不甘为一平庸之主。尽管永乐口口声声说遵从洪武祖制,但姚广孝清楚,以休养生息为宗旨的旧制根本无法满足永乐的欲望,无法满足他的雄心!只有奋发有为,建立不世伟业,才是他内心的真实渴望。何况他还知道,永乐这个皇位来得有些名不正言不顺,若无所作为了此一世,将来少不了被人腹诽,留下个“篡位”的骂名。要想改变这种结果,唯一的办法就是做一个大有为之君,打造一个冠绝古今,足以为万世楷模的辉煌盛世,如此方能堵住天下悠悠之口。而这,绝不是一个与民休息就能做到的。
当然,永乐绝不能否定洪武祖制,至少表面上不能。这不仅是因为祖制乃太祖高皇帝所定,照章遵行乃孝子应有之义。更重要的是,当初永乐就是以建文背离祖制为名起兵靖难,进而夺下这锦绣河山。否定洪武祖制,就是摆明了告诉天下人:所谓奉天靖难实乃欲盖弥彰,他永乐内心所觊觎的,一直都是这顶金光闪闪的皇帝冕冠!
但表面上不能,并不代表内心不想。洪武祖制已成为横在永乐面前的一大阻碍。要想有所作为,要想缔造永乐盛世,就必须开拓进取,就必须突破洪武祖制的限制。尽管永乐口口声声只要什么“有所增益”,但姚广孝已经明白,永乐其实是想从根本上改变这个在他看来已不合时宜的洪武祖制,改变这个已在大明推行了三十多年的国政大纲。眼下他所为难的,只是废除旧制后如何举措方能实现心中理想,以及如何使这改制之举不给人留下话柄而已。这,就是永乐今天召他进宫的真实用意!
姚广孝陷入沉思。自永乐朝建立以来,他便逐渐淡出了权力的核心。这一来是他自觉功成名就,二来也是他年事已高,不愿再为俗事羁縻。但他毕竟是实际上的靖难头号功臣,在那场决定天下命运的战争中扮演了至关重要的角色。他这样的人物要想完全与红尘断绝往来,实在太难了!何况,姚广孝也明白,自己的千秋功名,全系于永乐一身。永乐若真缔造出一个辉煌盛世,那他就是大明朝的房玄龄、杜如晦;而若永乐果真无所作为,只在后人心中留下个“篡位”印象,那他姚广孝在史书上的评价,也不会比李斯、杨素之流好到哪去。如此一来,他毕生的心血反就生生铸就了一个笑柄!念及于此,姚广孝觉得应该再帮永乐一次,为他指出一条明路。
不过尽管心有所动,他也不愿在此事上太着痕迹。一直以来,自己已不问世事,但永乐一直没有放弃请他再度出山的想法。正所谓盛情难却,每每面对皇帝或明或暗地邀请,姚广孝虽坚持不为所动,但心中亦难免有所愧疚,他不想因此事给永乐一个自己尘缘未尽的印象。思忖再三,姚广孝从椅子上起来,却是一言不发,只缓缓地走到书案旁,拿过一张宣纸放到案上。
“先生这是要做什么?”永乐见状有些奇怪,遂要凑上前看。
姚广孝摆了摆手,阻住了永乐,随即转过身,提笔在宣纸上一阵挥毫。待写毕了,他小心地吹干墨迹,方将纸折好递到永乐手中,躬身行了个佛礼,微微一笑道:“老臣一时有感,作了一副对子,还请陛下御览!老臣年老体衰,无法久侍御前,先请告退,还请陛下勿怪!”说完,他便转过身悠然而去。
望着姚广孝离去的背影,永乐怔了好一会,方将手中笺纸重新展开,只见上面工工整整地写着一副对联——
昭中华文明藻海内升平
纳万国冕旒显朝圣仪方
对联上方,还有一个四字横批——
慎言笃行
永乐看了,先是一阵沉思,继而似有所悟地点了点头……
此时,永乐将那日姚广孝留下的句子又重新默念了几遍,旋即将目光对准面前的解缙亲切道:“解爱卿,朕心中一直有个想法。这天下古今事务,多散载于各类典籍之中,篇帙浩繁,不易检阅。朕身为天子,处理天下事务,每有疑难之处想查阅典籍竟这般费事,如此怎能不出差错?为天子者,当博览群书,通晓世间万事,才能治理好国家。所以,朕想悉采各书所载事物,依《洪武正韵》隶事,这样查考、检阅便如探囊取物,岂不方便许多?爱卿学识超凡,通阅古今,朕想命你为监修,从翰林院、国子监选些才学好的士人出来,将经史子集,百家之书,以至于天文、地志、阴阳、医卜、僧道、技艺之言,勿加择别,俱聚到一起,备辑为一书,以供朕参阅,你以为如何?”
永乐说话时,解缙一直洗耳恭听。待他说完,他已明白,皇上竟是要将古往今来的所有书籍收集到一起,编一部规模空前的类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