暖阁内只剩下君臣二人,永乐微微皱着眉头,一副心事重重之状。解缙见状,心中狐疑,也不敢贸然开口,只得垂着脑袋小心站着。
不知过了多久,永乐猛一抬头,似乎已下定决心,再望了望眼前的解缙,深吸了口气缓缓道:“大绅,可知朕今日为何要设宴召你等入宫么?”
听得永乐以表字称自己,解缙不由微微一愣。永乐自登基以后,因身份变化,已甚少称臣属表字。别说解缙这等归附文臣,就是燕藩旧属,除非是金忠、朱能这种极亲密之人,否则平常见了也都是直呼其名。此刻永乐突然以表字称呼,倒让他有点不习惯。
不过皇帝问话,解缙无暇细想,忙一躬身含糊答道:“臣想,陛下是见如今天下一统、四海升平,故借此佳节邀臣等进宫,一则君臣同乐,二则以示普天同庆之意。”
“倒也确实为此,但并非全部。”永乐嘿嘿一笑,话锋一转,语气中略含几分忧郁道,“其实朕是有些不愿与皇后还有燧儿待在一起啊!中秋佳节,本是合家团聚,共享天伦之际。若见着皇后还有燧儿,难免又会想到另外两个……”永乐说着又轻轻叹了口气,喃喃道,“炽儿与煦儿,他二人着实让朕伤脑筋,朕实在不想在这大喜之日坏了兴头!”
来了!永乐说完,解缙心中倏地一紧。自打在深松居与金忠商定后,他就一直小心翼翼地寻找时机。这段日子以来,京城表面上虽是风平浪静,但暗地里大皇子和二皇子两派都在摩拳擦掌。这一切,他确信永乐全都清楚看在眼里。随着形势愈演愈烈,他愈发坚信皇帝不可能继续置若罔闻。果然,皇上再也坚持不住,想让这一场明争暗斗做个了结。而同样不出解缙所料的是,在这个关节点上,皇上想到了自己!
“大绅,朕有一事问你!”就在解缙胡思乱想之际,永乐的话音又飘了过来,“朕自登基以来,东宫之位久悬,外间多有非议。非朕昏庸,不知储贰事关国本,需早做决断。实是朕深知此事于社稷干系太大,若所择非人,其祸不可估量,故一直万分谨慎,冀为大明选一千古明君,以造福后世。然今朕之三子,高燧年小,不说也罢。高炽乃嫡长子,昔又蒙先帝亲封为燕世子,这太子之位按理来说本应归他。然其生性太仁柔,又体弱多病,以其为储,朕一则恐其寿命不永,二来还惧他重蹈建文覆辙。而高煦身体矫健,又英武过人,颇有朕之武风。但其自小好武厌文,性格又过于急躁,听不得人言,兼之废长立幼,于礼亦是不合。思来想去,竟没一个全符合朕之心意,以致久不能决!”说到这里,永乐无奈地摇了摇头,长叹一声,“难啦……”
这番话与其说是在征询解缙的意见,倒不如说是在抒发心中的郁闷。素来沉稳果决的永乐也如此言语不搭,足见此事困扰之大。
不过永乐的这种困扰对解缙却是有利无弊。自答应金忠后,他早就把两位皇子的各自优劣分析了个透,对于如何说服永乐也是成竹在胸。如今机会已至,他又岂能错过?整理好思绪,解缙向前跨出一步,双手一拱道:“陛下说难,臣倒是觉得一点都不难!”
“哦?”永乐略有些惊讶地抬头望了望解缙,然后不无期待道,“为何不难?你仔细说说……”
“陛下!”解缙镇定自若道,“臣以为陛下之于此事,已是误入迷途。陛下想为大明挑选一个千古明君,可既为千古明君,必也是千年一遇。此等人物本就是可遇不可求。陛下强以此等标准要求未来太子,又岂不是缘木求鱼?”
永乐一阵默然,良久方艰难道:“大绅之言甚是。既如此,那你以为此二人谁更适合?”
“大殿下!”解缙想都不想就给出了答案。
朱棣见他说得如此爽快,先是一愣,半晌方道:“你为何这般笃定?高炽与高煦,不是各有优劣么?”要以私心论,永乐对朱高煦的宠爱要更多一些,因而对解缙立刻排除他有些不服气。
解缙知道最关键的时刻到了,心中也不由发紧。他深吸了口气,略微平复了下心境,方斟词酌句道:“各有优劣不假,但既是选立太子,那便要从天下大局考量。大殿下虽则仁弱,但其待人处事皆有条理,绝非如建文一般糊涂乖张,肆意妄为。以大殿下为储,将来一朝为帝,虽未必会如陛下一般心存高远,但做个守成之君还是不成问题的,断不致误了国家社稷。而二殿下则不同,其虽能征善战,但于治国之道几无修为,且其为人又颇自负,如此即便有贤臣辅佐,亦不能保证他能从谏如流。若以他为储君,将来君临天下,恐我大明会有隋炀之祸!”
隋炀之祸!解缙这四字评语太过骇人,永乐一听之下不由倒吸口冷气。不过待平静下来后仔细一想,他也不得不承认解缙说得有道理。他太了解二儿子了,朱高煦素来任性,往日要他做事,他爱做的就做,不爱做的即便接下也会敷衍了事,加之其又是一副舍我其谁的脾性,任谁都不放在眼里,除了自己,就是他的母后也难管住他。这样一个人当储君,将来做大明天子,他会不会效法杨广肆意妄为,永乐心里还真说不准。
“可高炽毕竟体弱,万一他将来天命不继奈何?何况即便是守成,亦需存进取之心,否则便如逆水行舟,不进则退。而朕观他似乎不是刚强坚韧之人,以其为储,朕担心他将来遇有难事,只知一味隐忍。若果真如此,宵小必生轻慢之心,进而忧患渐起。长此以往,社稷虽不至一朝败亡,但也会久病成疴,终至不治!”
永乐说得忧心忡忡,可当他道毕,解缙却只是轻松一笑道:“陛下多虑了。若立大殿下为储,臣担保不会出现此等情状!”
“为何?”
“看圣孙!”解缙眼中精光一闪,沉声道,“有一好圣孙,可保大明三代平安。”
“看圣孙……”永乐一愣,随即眼中冒出一丝惊喜的光芒。
当看到永乐欣喜的表情时,解缙知道自己成功了。因为他抛出了绞尽脑汁想出的撒手锏,而这道撒手锏则准确无误地把住了永乐的脉搏!
解缙的撒手锏就是朱高炽的嫡长子——朱瞻基。朱瞻基生于洪武三十一年。他出生不久就赶上建文削藩,燕藩靖难。当时永乐可谓是焦头烂额,日夜生活在紧张之中。在这段充满刀光剑影的日子里,俊俏可爱的小瞻基成了永乐排解愁绪的开心果。也正因为如此,永乐对这个孙儿总有一股特别的关爱之情。而朱瞻基也着实争气,打小便聪明伶俐,显示出过于常人的天赋。而朱高炽因过于文弱,不招父王喜欢,也有意照父皇的模子来培养这个儿子。在细心的教育下,朱瞻基不仅把唐诗宋词背得滚瓜烂熟,甚至小小年纪就学会了打拳,这让永乐这个当爷爷的喜得合不拢嘴。就在几个月前,刚进京的金忠还跟他提起,说年仅六岁的朱瞻基已嚷着要骑马射箭了!
有这么一个孙儿,永乐欣慰之余,时时又生出这样的期许——虽然孙儿年纪还小,但看眼下的势头,只要培育得法,将来定成大器!
解缙没有见过远在北京的朱瞻基,但永乐对这个小皇孙异乎寻常的喜爱他却从金忠等燕藩旧臣口中数次听及。与金忠等人随口一说不同,他却在这个六岁孩童身上动起了心思。在他看来,永乐在朱高炽与朱高煦之间更宠爱后者,这一点是永乐本人的私心,也是朱高炽立储的一大梗阻。要让永乐下定决心选择朱高炽,就必须要改变这一不利局面。
直接打压是不行的,皇帝的私情,解缙一个外臣无从置喙;想让半生戎马的永乐打心眼里接受这个连马都不会骑的大殿下,他自忖没这份本事。但朱瞻基的出现,却让他看到了希望。
永乐宠爱朱瞻基,且这种宠爱甚至在二子之上。而朱瞻基是朱高炽的亲生儿子,在争储一事上,他们是合为一体的。只要能将朱瞻基直接引入争储当中,那朱高煦在私情上的优势就会化为乌有,看清这一层,解缙精心准备了一整套说辞,就是要在这个至关重要的时刻派上用场,完成对朱高煦的沉重一击!
果然,继眼中流露出惊喜后,永乐的脸上也露出了开心的笑容。解缙按捺住心中的兴奋,继续道:“皇长孙天资聪颖,有太祖与陛下之风,此正圣君之资也。若能得名师精心调教,将来必成大器。陛下既有此等佳孙,又何愁大明将来积弱?即便大殿下仁弱,但有圣君相继,朝廷再行开拓亦非难事!”顿了一下,解缙悄悄瞄了瞄永乐,见其连连点头,遂放心地按照自己的思路继续道,“至于太子体弱,此亦不必多虑。陛下春秋正富,届时大殿下即便不豫,长孙也已成年,断不致有主少国疑之虞。如此看来,以大殿下为太子,于我大明其实并无大弊!”
解缙将朱瞻基抬出,三下五除二便将朱高炽的所有劣势统统抹去,此等李代桃僵之手法运用得是炉火纯青。其实朱瞻基不过是个六岁小童,虽然眼下看起来资质颇佳,但将来如何其实谁也说不准。可解缙吃准了永乐宠爱朱瞻基,故坚信一定能蒙混过关。
解缙的猜测十分正确。如果说永乐对朱高煦还有些许不满意的话,可对朱瞻基,他却是完完全全地宠爱与欣赏。而之所以有这种超乎寻常的感觉,既得益于朱瞻基的聪颖,也与祖孙间那种与生俱来的亲密感情不无关联。
永乐挺身而起,在狭小的房间内来回踱了几圈,旋又猛地坐下,淡淡地对解缙道:“时候不早了,你道乏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