靖难时,李彬和陈旭是父亲张玉的麾下部将,他们绝不会坑自己。而他们缓兵以待旨意的建议也算是循规蹈矩,果真照此行事,自己不会有任何风险。这些张辅自然十分清楚。但是,他心中却另有一番计较。
出兵的日期一早就已定下,并已传谕全军。眼下突然说暂缓,那对士气的打击太大了。朱能之死,已使军心动摇,自己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勉强稳住局面;如果接下来因此使进兵延期,军中必然流言滋生。到时候如果朝廷明确南征方略不变,再出征时大军的锐气顿也被夺了许多,对接下来的战事也十分不利。
再一个顾虑就是西路军。西路军原定五日后出兵,眼下正集结在云南境内的蒙自。如果自己暂缓出兵,且不说两地相隔遥远,未必来得及通知沐晟。即便信使及时赶到,也是西路军出兵前夕了。临时改变计划,西路军士气受挫不说,沐晟也未必会同意。就算最后沐晟不得已暂缓,他也必然对自己心生不满。东、西二路互为奥援,双方主帅出现龌龉,这当然不是好事。而且眼下自己仍是右副将军,在沐晟之下,让他降尊纡贵屈就自己,这就更不合适了。
最后,张辅心中还隐藏着一丝不能为人知的忧虑,那就是暂缓出兵对自己前途的影响。从出征前永乐的态度以及调兵遣将的阵势看,这位大明天子踏平安南的决心是坚不可摧的。虽然朱能之死使其骤生变数,但以他对皇帝的了解,皇上绝不会因主帅骤死而改变计划。因此,朝廷最后的决断很有可能是计划不变。
既然仍旧出兵,那总兵官人选必须立刻定下。以目下的形势看,下一任总兵官只能从自己和沐晟当中选。论资历、论当前军职,沐晟都要优于自己。但自己是燕藩嫡系,更受永乐信任。最重要的是东路军才是南征主力,西路军只是偏师,让沐晟接任总兵官,那他就必须到凭祥来就任,这在目前这种情况下是绝不可能的。所以,不出意外的话,朱能的位置将由自己接任。
知道自己是下一任南征总兵官,那接下来的问题就来了:作为一名资历较浅的新任统帅,他必须尽快在军中树立自己的威信,这不仅关系着征讨安南之役,也关系着自己以后在军中的地位和影响。而为帅者,杀伐果断、敢于担当无疑至关重要。自己若一味地小心谨慎,稍遇难事就要请朝廷旨意行事,这样的主帅如何让将士们敬服?而且戎马出身的永乐也不会喜欢这种畏畏缩缩的将军。若在皇帝和将士们心中留下这种印象,那他以后还有何前途可言?张辅胸怀大志,一心要做卫青、霍去病这样的千古名将,他绝不能允许这种自毁前途的事情发生。想到这里,他下定了最后的决心。
“不等了!”张辅右手握拳往桌案上狠狠一砸,随即坚声道,“出兵日期既定,不便轻易更改。正所谓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此事便由本将军定夺。日后朝廷若要怪罪,本将军一力承担!”
“不错,军机瞬息万变,出兵之日不便更易!”
“后日出兵,全军皆知,贸然更改影响太大!”
“安南辱我大明甚矣,朝廷绝不会因小失大!”
张辅一说完,刘俊等三个参军亦纷纷附和。这三个人之所以如此坚决赞同出兵,除了考虑到延期带来的不利影响外,心中多少都存着些自家的小九九。刘俊是兵部尚书,但兵部还有个尚书金忠。有这样一尊大佛横在前头,满朝都把他刘俊当成了摆设。因着这层关系,他才自请从军参赞,就盼着在征讨安南的过程中攒些军功,以摆脱在朝中的尴尬处境。而黄福和陈洽更惨,他们都是因罪被免职之人,因着出征安南才得以重新起复。他们最怕延期延出一堆事端,甚至到最后使南征一役不了了之,那样他们将无功可立,仕途也就走到头了。
李彬和陈旭本也不反对出兵,只是担心张辅惹上麻烦,眼下见他勇于担当,加上三位参军尽皆附议,二人遂也不再多劝。
出兵仪式在军议后的第二日举行。坡垒关关城以北有一块空地,平日是戍边将士们的演武场,张辅将誓师的地点选在这里。这一日大清早,关城到演武坪一带沸腾了。总旗以上的将校都配上了马,刀枪晃动,战马嘶鸣。数万明军聚集在演武场上,等待出征的炮响。
三声炮响,张辅与李彬、刘俊等一干文武要员出现在会场。见主将抵达,数万大明健儿一起振臂高呼,其声直贯云霄。见大军士气尚可,张辅满意地点了点头,随即驭马走到早已搭建好的帅台前,下马登阶上台。
按照事先布置,帅台中央立着一根约莫两丈高的旗杆,杆顶端挂着一面鲜红大纛,纛上用黑丝线绣着一个硕大的“张”字。旗杆旁边是一个香案,案前则铺着一块蒲垫。张辅走到桌前,双腿跪在蒲垫上面北望天拜了三拜,随即站起,转身面向众军。这时,一个亲兵牵了头油光水亮、高大精壮的黄牛过来。所有人的神情都肃穆起来——红祭大典就要开始了!
本来,在最初的计划中,今日誓师是没有红祭这一项内容的。不过确定按期出兵后,张辅临时决定加一出杀牲祭天的大戏,希望以此鼓舞士气,激发将士们的血性。
见黄牛带到,张辅沉着的大手一挥,随即十个赤膊军汉走到黄牛跟前,二人一组用手捉住牛的四只脚,前面两人,一人捏住一只角。只听见牵牛的兵丁一声大喊,十个人齐心一掀,黄牛顿时翻倒在地。牵牛的壮汉迅速从腰间拔出一把短刀,对准黄牛的喉管猛地一刀,鲜血从喉管喷出。同时,一个亲兵立即上前用铜盆将血接住。
见黄牛已死,亲兵遂起身,将血盆递到张辅面前。张辅一脸郑重地双手接过,随即转身走到旗杆面前,将盆高举过顶,默默念叨几声,再将盆中鲜血倾洒于地。待最后一滴鲜血也埋入黄土,张辅将铜盆奋力掷到地上,随即猛地转身,右臂紧握成拳,振臂高呼道:“荡平安南,活捉黎酋……”
“荡平安南,活捉黎酋……”将士们被这一套庄严的仪式震撼了。短暂的沉默过后,大家爆发出雷鸣般的呼喊声。
就在这万众一心、群情振奋之际,一匹快马从演武场北面飞驰而来。待跑得近了,马上的人顿时高喊道:“圣旨到,新城侯张辅接旨!”
圣旨到了!一时间,帅台上的众要员皆是一惊。不过很快大家就反应过来,张辅上前将颁诏行人迎到帅台上的香案前,自己随即领着一干文武要员望北跪下道:“臣张辅接旨!”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征夷大将军、成国公朱能前日骤薨,今南征大军无帅,情势危饴……右副将军张辅乃名将之后,秉性稳重,才堪大任。特命继掌三军,佩征夷大将军印、充总兵官,总领南征军事。你需惕厉奋发,早日率军破敌,勿可有负重托。钦此!
“谢旨!”张辅大喜。值此出兵前夕,朝廷任命终于下达,自己总算摆脱了副将领兵的尴尬身份,这对自己、对整个南征大军来说都是一个天大的好兆头!
接过圣旨,张辅站起来整整衣袍,再次转身南面而立。此时的演武场已是一片沸腾,大家皆面向张辅放声大呼:“大帅!大帅!”
张辅被“大帅”的称呼激得豪情万丈。从这一刻开始,他再也不是一员偏将,而是统领二十万将士的堂堂统帅!朱能的溘然薨逝,在让他在失去了一位兄长和益友的同时,也给他带来了绝佳的机遇。现在,他要用全部才能去为大明讨平叛逆,使自己成为国家柱石、一代名将!
张辅跃上骏马,抽出宝剑,尖利的剑锋直指南天。与此同时,他气运丹田,蓄积全身力量吼出了成为总兵官后的第一道军令:“全军开拔,出征安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