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满朝大臣贵戚都为筹措北征事宜忙得人仰马翻之际,朱高煦却显得十分安静。尽管每日朝会他都参加,每次军议他均出席,但自始至终都显得十分漠然,甚至有些失魂落魄,与往日遇事争先的积极做派大相径庭。永乐只道他是哀痛于丘福等人之死,遂也不多加过问,便由着他去了。于是在这场关乎国运的大战筹备过程中,素以军事见长的汉王竟不意间成了一个看客。
这一日早朝结束,朱高煦如往常一般,浑浑噩噩地打道回府。进入大门后,他也不回房,而是直接踱到后院,寻着一张石凳便呆坐下去。此时已经入冬,北京的天气已十分寒冷,后院虽有四面高墙围绕,仍挡不住凛冽的朔风,不过朱高煦对这一切都犹若未觉,只愣愣地仰望天空,任凭寒风吹打着自己。
“王爷!”不知过了许久,一道清冷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朱高煦不用回头也知道,说话的人是史复。自打请命领军失败后,史复也是一筹莫展,再无良策出手,朱高煦失望之余,对这位谋主的情分也就淡了。此刻史复前来,他却毫无反应。
史复并不介意朱高煦的冷漠,而是默默地在他身边坐下,过了许久方幽幽道:“难道王爷真以为已山穷水尽?”
“难道不是吗?”朱高煦总算开口了,不过语气中充满了沮丧,“领兵不成,东山再起已成镜花水月。你说说事到如今,本王还有何希望可言?”
史复叹了口气。几年相处下来,他已把朱高煦看透了。当初夺储失败,史复费尽口舌才让他重振精神。丘福兵败后,又是好一番劝说才让他重燃信心。从这两件事上,史复发现了朱高煦的一个特点:平时执拗,遇大事则游移。这一点上,他和他那真正坚韧不可夺其志的父皇有着本质的不同。而在看清这一点后,史复甚至暗想幸亏皇帝并不真正了解这个儿子,否则的话,他恐怕都不会动一下易储的心思!
虽然对朱高煦的性子暗中鄙夷,但史复也从中发现了一个非常重要的好处,若朱高煦真像永乐那般心有主见,那他这个幕僚反而难以控制了。只要能取得朱高煦的信任,他便等同于控制了这只猛虎,就可以按照自己的想法去狠狠地攻击每一个目标。而这,正是史复所想要的!
此时朱高煦一蹶不振,史复必须再次想方设法让他尽快恢复生气。他沉着道:“御驾亲征,的确是王爷的一大憾事!但如果由此认定夺储无望,王爷就大错特错了!”
“此话怎讲?”朱高煦冷冷道。
“敢问王爷,若由您领兵出征,那除了积攒功勋外,还可以得到什么好处?”
“可在北军中重新培育势力,这一节你上次不是已经说过么?”
“那敢问王爷,这军中势力对王爷夺储又有何用处?”
“本想着即便夺储不成,只要有军中支持,那待有朝一日父皇驾崩,本王便可仗其兵势将这靖难之役再演一回!”朱高煦脸上露出一丝阴森之色,随后痛苦地摇摇头,“可如今连这点子念想也都成了泡影。现丘福他们已死,其余将士我虽也可驾驭,但要想让他们支持本王,这怕就难了!若这次能获得兵权,还可以借此机会立威树信、培育势力,不料又成镜花水月!”朱高煦再次回忆起那日朝堂上关于北征主帅人选的争夺,可就在要水到渠成之际,愣是被朱瞻基一个“御驾亲征”的建议给搅黄了。他怒意又起,当即恨恨骂道,“瞻基这个小兔崽子,竟敢给本王下绊子,总有一天本王要将他们父子一锅烩了!”
史复淡淡一笑,摇摇头道:“就算要杀长孙,那也是以后的事。眼下最要紧的就是要夺储,否则纵有万般念想也是枉然!这段日子里,在下将北巡以来的诸般事项又梳理了一遍,从中发现了一个破绽!”
“什么破绽?”
“方才王爷言道手握兵权,是为夺储不成再行兵谏,然此事自当是在陛下驾鹤西去后方能施行。故反而言之,若陛下健在,这兵权之有无其实无关紧要,不知是不是?”
“当然,难不成本王还敢逼宫?”朱高煦没好气地答道。
“那就是了!在下是这样想的,就算王爷得以领兵,那除非能借此机会一举易储,否则短期内兵权有与没有都无甚差别!而就眼下形势而言,由于丘福他们战殁,即便王爷北征告捷,也无法在朝堂上占得优势,加之皇长孙从中作梗,其实之前咱们借北巡行易储之事的计划已成泡影!其次,即便王爷能借北征之机将军中将领收为腹心,但这些军中新贵无论是在陛下心中还是在朝中的地位,短期内仍不能和丘福他们相比,他们的用处至多不过在于帮殿下把持住兵权罢了!其三,当初咱们倡议北巡,不过是想借行在诸将之力。但若没有丘福他们,王爷就不能成事了么?其实也不然。之前在南京时,王爷暗中谋夺储位,又有几次借着丘福他们之力了?”
“你的意思是……”朱高煦心中一动,似乎明白了什么。
史复眼中射出一丝精光,沉声道:“在下之意,是咱们起初本想走条捷径,将夺储大业毕其功于一役。今虽适得其反,但也不过是重新回到原点罢了。至于领军不成,也不过是失了军功而已,王爷较之与北巡之前,没有半点损失!换句话说,只要皇上仍然在位,王爷的境遇就和来行在前一样,仍有大把机会,只不过再无捷径可走罢了!”说到这里,史复有点不好意思笑道,“连番重挫之下,在下也有些乱了心智,好一段日子都恍恍惚惚,直到这几日才渐渐将此道理想清楚!”
朱高煦终于恍然大悟,黯淡的双眼中也终于恢复了些神采:“本王明白了,其实本王夺储的最大优势就是圣眷!只要圣眷仍在,夺储之望便就犹存。所以只要回到十年夺储的老路上稳扎稳打,步步为营,本王就仍有希望!”
“正是如此!不过眼下也有一个隐忧,王爷虽根基未损,但东宫却颇有振兴之势。若不能加以遏制,一旦其羽翼丰满,王爷仍前景堪忧!”只有在用好话让朱高煦振作后,史复才敢将困难道出。
朱高煦心中一沉,他明白史复话中所指。盖因朱高炽虽多有不合父皇心意,却偏偏生了个乖巧伶俐的朱瞻基,大讨父皇欢喜。随着年龄的增长,朱瞻基愈发显出过人之处,尤其是这次建言御驾亲征,直接导致他领兵梦碎。照这种势头发展下去,终有一日将对他构成致命威胁。尤其是前几日的一件事,更让朱高煦感到非常不安。
就在三日前,交趾送来文书,张辅再次取得大捷,一举擒获贼酋简定。此战过后,叛军主力尽没,伪帝陈季扩虽仍在逃,但也是冢中枯骨,被擒是早晚之事。
朝廷为交趾平叛和即将到来的北征战事已经把家底掏得干干净净,得知交趾大局已定,行在上下都大大松了口气。永乐赶紧下旨,在褒奖张、沐二人的同时,将平叛明军一分为二,一半留交征剿余孽,其余则即刻班师以节省开支。而就在商议张、沐二帅的安排时,杨荣突然上奏,建议拜张辅为镇朔将军,充宣府镇总兵官,负责北征大军的粮饷督运,理由很充分:北虏向来为中国第一大患,且无法根绝。这次虽然要御驾亲征,但即便获胜,也难以斩草除根。为长远计,朝廷必须开始培养可御北虏的良帅。而张辅武功赫赫且年纪尚轻,正是其中不二人选,故当趁此机会,将其调来北疆历练。
最初永乐没有打算抽调张辅,不过此一时彼一时,既然交趾已无大碍,那让张辅来塞上历练对朝廷也是极有好处的。于是永乐调张辅至宣府督粮,交趾军务则交与沐晟。
本来夺帅失利后,张辅参不参与北征已与朱高煦没有关系。但接下来朱瞻基的举动,却让这位汉王大感恐慌。永乐方一下旨,朱瞻基立刻就跳出来自请帮办张辅督粮。朱高煦立刻嗅到了不对劲,朱瞻基此举除了是想立军功外,没准还存了趁机笼络张辅的意思。张辅现在是朝中第一名将,若果投入东宫旗下,那无疑是在朝中和军中都给自己增加了劲敌!只是朱瞻基同样持理甚正,永乐也对此举大加赞赏,他明知不妙,也无法反对。
“你言之有理!”朱高煦点点头又道,“但本王如何才能扳回局面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