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辅赶紧命亲兵端了张椅子过来。夏元吉虽自称下官,但他与自己的这些属下是不一样的。对这位朝廷重臣,张辅自不可能让他站着跟自己说话。待请他坐下,张辅才笑道:“维喆大人到底是管钱粮的行家,这才短短几天便能筹到这多军粮。待陛下回朝,我必为大人请功!”
张辅两次征讨交趾,钱粮开销都仰仗户部调度,其时夏元吉供应十分得力,从未出现短缺和延误,故张辅对他颇有好感。此番夏元吉又在短短时间内给他送来了五万石救命粮,他自然十分感激,这所谓的为其请功也绝非客套,而是实实在在的致谢之语。
夏元吉见包括丰城侯李彬这样的勋贵都站着,自觉不应安坐,几次想站起来,不过朱瞻基此时已走到跟前,硬将他按在椅子上。无奈之下,夏元吉只得略一欠身笑道:“都是为了皇上和北征将士,谈何功劳?其实这粮也不都是从官仓里扒的,其中一半都是临时买的!”
“买?”张辅和朱瞻基都没有明白。
“不错!”夏元吉解释道,“设立行在后,朝廷几次向北京移民。现京畿一带屯垦农户已有近十万之多。前几年朝廷免其赋税,现今他们手中或多或少都有些剩粮。下官放出榜文,以五贯一石的价格向京畿农户收粮,并限期三日。榜文放出,农民日夜兼程将家中多余之粮送往城中,这便有了三万石,再加上各仓剩下的,总算凑够了五万之数。”
“五贯一石?按官价一贯钱换一石米,今年北疆天旱,朝廷又在用兵,粮价高了些,可最多也不过两贯一石。夏大人一出手便是五贯一石,可真是阔气!”一旁的李彬咋舌,他这两天陪着朱瞻基往军储仓跑,对粮米价格也略有了解。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现在农户手中也没多少剩粮,咱们要得又急,不出高价,一时半会儿收不到这么多。”
朱瞻基对价格并不关心,他感兴趣的是夏元吉买粮的银钱从何而来。三万石米便是十五万贯缗钱,这笔银钱虽然不多,但自北征以来,北疆各省赋税以及府库的存款已被悉数充作军用。夏元吉虽是户部尚书,但毕竟现在是在北京,他有天大能耐也不可能短短数日把南京国库的银钱运过来。
似乎看出了朱瞻基的疑惑,夏元吉呵呵一笑道:“殿下莫要这般看臣,赊粮的事臣是做不来的。臣能拿出这笔钱,其实是截了从征北京将士的饷银。”
这下朱瞻基就明白了。本来,当兵吃粮,自然会有饷钱。尤其是在战时,为了稳定军心,饷银更是会按时足额发放到军士手中。不过此次出征耗时较长,而且所经之地皆为渺无人烟的荒漠草原,将士们就是拿着银子也是没处使。故在出征前,夏元吉和兵部尚书方宾一合计,便奏准永乐,除内地抽调的卫所外,塞上各镇出征将士的,饷银皆直接发至军户家中。夏元吉主持北京朝政,挪用一下自然不在话下。
“这不会惹出乱子吧?眼下朵颜三卫居心叵测,塞上防务同样吃紧,万一军户们不满闹起来,这可是要出乱子的!”朱瞻基有些担心道。
“殿下尽管放心!此次运粮延期,漠北大军危在旦夕。北京军户子弟多有随征,他们家人岂有不担心的?臣把这层道理跟军户们说清楚,并保证将来加倍返还,他们自然也就同意了。”
“原来如此!”朱瞻基点了点头,继而双手一拍激动道,“这是个好办法!不仅是北京,咱们宣府,还有山海关、永平、大同、太原、保定,这几处卫所的饷银都是发到军户家中的。咱们也照搬夏大人之法,挪出来高价购粮,凑足一二十万石不成问题!”
“殿下说得是!”朱瞻基刚一说完,张辅便点头道,“臣立刻便传令各卫,命他们即刻截住饷银就地高价购粮,并兼程运来宣府。”
一个难题迎刃而解,众将都面露喜色。不过夏元吉反倒犯了难:他刚才为了安朱瞻基的心,有意将挪用饷银的事说得很容易,但实际情况远不是那么回事。这件事说白了,便是以朝廷的名义向军户借钱。可眼下永乐本人在漠北征战,监国太子也远在南京,他二人都不知情。夏元吉虽说是奉皇命主持行在朝廷政务,但毕竟只是个从南京过来的二品尚书。他以朝廷的名义挪用饷银,军户们很有可能会担心皇上回来后会不认账。一旦他们拿不到银子闹起事来,那就会生出dama烦。有了这个念想,夏元吉思索再三后才去找赵王朱高燧,希望这位长期留守行在的亲王出面与他联名发文。
夏元吉本以为朱高燧会一口答应,不料当道明来意后,他却觉得此法从无先例,军户们是否答应尚未可知。眼下局势紧张,万一再惹出什么事来,他担不起这责任。见这位一向直爽的亲王突然犹疑,夏元吉急得直跺脚,可他好说歹说,朱高燧就是不点头。夏元吉无奈,只得转而去求隆平侯张信。张信靖难时曾协助朱高炽镇守北平,永乐登基后他一直在北京任职,丘福死后又接任行在后府掌印。有这样的经历,张信在北京军户中的威望还是不错的。夏元吉求赵王无果,只得将希望寄托在他身上。好在张信痛快,当夏元吉阐明利害后,他当即同意在文告上署名,并亲自到各卫所驻地解释,这样才使得挪用饷银的计划平安施行。
现在张辅要照搬自己的方法,他虽是北平旧将,但毕竟离燕日久,现在刚从交趾赶回宣府没几个月,他的面子在塞上各镇的军户眼中好不好使还真不好说。但话既出口,他也不能自打嘴巴,何况这还关系到张辅的脸面和威严。想了一想,夏元吉对张辅道:“下官能如此顺利,还多亏了隆平侯出面协助。将来朝廷论叙筹运粮饷之功时,还请大帅也给隆平侯也请上一功!”
本来已经说到挪饷买粮,夏元吉却突然把话题牵回到请功上头,还特地点出隆平侯张信。张辅也是久经宦海之人,他稍一想便明白了其中深意,笑道:“这是自然,我督办粮饷,凡于此有功者,我必据实上奏。”说完,他又向朱瞻基试探性地问道,“殿下这几日督装库粮,甚为流利。此次臣与维喆大人挪饷买粮,还想请殿下协助,不知殿下意下如何?”张辅在询问朱瞻基意见的同时,又不动声色地把夏元吉也拉到了一起。
“自无不可!”朱瞻基也已摸清了其中的利害,不过与朱高燧的推脱不同,他对此欣然乐意。
“多谢殿下!”见朱瞻基爽快答应,张辅对他的好感大增,赶紧一揖致谢。自己是督粮总兵,再加上一个皇长孙,这两个身份在军户心目中的分量就算比不上朱高燧,但较张信应该不逊色了。
解决了军粮短缺的问题,张辅的心情好转了些。不过现在失乃干仍盘踞在广武镇,不能打通粮道,宣府就是筹到再多粮米也无济于事。方才因元吉的到来军议暂时中断,此时张辅便又将议题拉回到打通粮道上头。他先将广武镇的情况与夏元吉说了,末了道:“不知维喆大人有何高见?”
夏元吉刚从北京赶来,本不知道此事,此时听了先是一惊,继而沉吟半晌才抬头道:“眼下广武镇被夺,漠北与宣府交通断绝,北征大军情况如何我等也难以知晓。但下官以为,清远侯退兵后,不管接下来如何举措,总会飞骑报知陛下,届时陛下自有明断。故不若等陛下做出决断后,我等再遵照办理。军议过后,大帅可遣一上将率军先期赶往应昌,并将已筹集到的军粮运到开平的成安侯郭亮处。到时若得知陛下仍走广武镇一线,则遣应昌之军出击,赶在漠北大营断粮前驱走失乃干。届时大帅亦可率宣府军马赶赴开平,以居中兼顾应昌和塞内。若陛下改道,我们知道回军路线后,从开平运粮前往接济即可。此外,还请大帅和皇长孙联名写一封信送给失乃干,对其晓以利害。若其果能退兵,那自是最好不过!”
夏元吉说完,张辅琢磨一番后道:“写信自是无妨,但交通一断,大营现在何处咱们也不知道了!又到哪里去寻陛下?至于他老人家的决断,就更是无从知晓了。”
“多派哨骑搜寻!据最近传回的战报,大军已越过了阔滦海子,接下来不管有没有追上阿鲁台,总之不可能走得太远。信使可从广武镇东面绕过失乃干,待过了瀚海后再向北搜寻,总有机会找到大营。”夏元吉想了想又道,“皇上那边肯定也会遣使绕道回来,只要两方有一人抵达,便能知道下步方略。”
“绕道会耽搁时日,万一尚未联络上或未及会师,大营粮草便绝,那可如何是好?”
“每名哨骑配三匹马,都选脚力和耐力最好的,跑死马就换!”夏元吉斩钉截铁道。
其实夏元吉这法子并非万无一失,如果迟迟和漠北大营联系不上,那宣府这边依旧会无所适从。不过,就眼下形势来说,宣府方面可以做好准备,应对可能出现的任何情况。既然没有万全之策,那也只有选择这个次优的办法了。听完,张辅心中有了主意,点头道:“我以为可行。并且还需另派哨骑寻找王友部,并携手书,以殿下与我、维喆大人三人名义严饬王友,命其无论如何都必须立刻夺回广武镇,否则严惩不贷!”朱瞻基当即点头表示同意。
“还有!各地远近不一,即便可以挪饷买粮,运抵宣府也会分个先后。眼下漠北大营归期不定,咱们筹到军粮断不可久拖,下官以为届时一俟有粮送至,不需在宣府停留,即刻派兵护送至开平。”夏元吉又补充道。
“好!”张辅点头同意,随即将目光投向了殿内众将,“眼下最要紧的是将城中的八万石现粮运至开平,然后率军前往应昌。一旦失乃干不听规劝,应昌之军便要出击。此事事关陛下和四十万将士性命,不可有丝毫疏忽,你等谁愿前往?”
“还能有谁,当然是末将了!”张辅话音刚落,李彬便抢在众将前面出列,“大帅奉旨督粮,不可擅离,那这前方卖命的活自然是末将代劳了!这在南征时就是旧例,大帅可不能不认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