宛宛青扬日将暮,惆怅君恩弃中路。
妾心如月君不知,斜倚云和双泪垂。
永乐默念一遍,只觉词句雍容晓畅、流丽典雅,正是他十分熟悉且喜爱的“台阁体”。
自登基以来,随着永乐的励精图治,大明朝不仅海内富足太平,遣使下西洋的壮举也引得四夷来朝、“祯祥毕集”。在这种国运昌隆的大背景下,文坛诗词亦以赞颂盛世,藻饰太平为基调,文风讲究雍容大方,用词追求华丽隽永,尽显富贵福泽之气。永乐认为此类文风正乃“治盛”之体现,故十分喜爱,并或明或暗地倡导,于是这歌咏称颂更是蔚成风气。而在争献颂辞的万千文人骚客中,又以内阁七学士以及翰林编修杨溥最负盛名,故世人皆称此文风为“台阁体”,称这一干内阁诗人为“台阁派”。解缙作为当年的内阁之首,正是这“台阁派”的领军人物,能有此佳作不足为奇。然与“台阁体”诗作通常所显露的安闲词气不同,此诗却不加掩饰地流露着哀怨和凄婉。这个解大才子,莫不是对这昔日荣华念疯了!永乐暗想。
第二张纸上的诗是一首写上朝经过的五言绝句,内容无甚出格处,永乐扫了一眼便撂在一边。待看到第三张纸上的诗时,永乐顿又瞪大了眼睛。这应是解缙此次回京期间,赴苏州游吴山伍子胥庙时所作:
朝驱下越坂,夕饭当吴门。
停车吊古迹,霭霭林烟昏。
青山海上来,势若游龙奔。
星临斗牛域,气与东南吞。
九折排怒涛,壮哉天地根。
落日见海色,长风卷浮云。
山椒载遗祠,兴废今犹存。
香残吊木客,树古啼清猿。
我来久沈抱,重此英烈魂。
吁嗟属镂锋,置尔国士冤。
峨峨姑苏台,荆棘晓露繁。
深宫麋鹿游,此事谁能论。
因之毛发竖,落叶秋纷纷。
好你个解缙,述职便述职,竟还至吴山悼伍子胥。看诗中所言,莫非你自比子胥,比朕作吴王夫差么?念及于此,永乐不由一阵愤然。
其实他不知道的是,这几篇诗作是纪纲精心甄选的。解缙被黜后赋诗甚多,其中除了以述哀怨的之外,亦不乏心灰意冷、自认天命者。不过它们全被纪纲摒去,专拣这似表不满的几首,与其他不相干的平常之作夹在一起呈上。而像这首悼伍子胥的诗,仔细想其实不过是文人游历时所赋的应景之作,并不一定是借机倾诉不满。只不过在史复的精心设计下,永乐已疑上了解缙,此时再看到这几首诗时,他便不自觉地将解缙与伍子胥牵扯到了一起,顿时就动了杀心。
要不要捕拿解缙?一个难题摆在永乐面前。依着以往的性子,他立刻就要将解缙锁拿进京审个明白。但问题是,眼下除了这莫须有的流言,他并无任何实际证据在手。解缙毕竟是朝廷四品命官,更是享誉天下的士林翘楚,仅凭流言便将其下狱,若审出个所以然来也就罢了,万一要被证明是诬陷,那对自己的名声是极为不利的。更关键的是,此事一旦传来,必有无数宵小受此激励,以阴刺告密为晋身之阶。
若是在以前,以上种种顾虑对永乐而言都不算什么。在登基最初的几年里,他为挖出那些可能心怀怨望的建文旧臣,曾对攻讦告密大开方便之门。但时过境迁,他逐渐厌倦这种方式。最重要的是,在永乐的呕心沥血之下,华夏大地进入了另一个盛世。要将这来之不易的“永乐盛世”维持下去,使自己成为后世之典范,这才是他最重视的事情。那些败坏政风,有损“政治清平”的攻讦告密之风无疑是要清除的。最近他将以搏击发讦为能的陈瑛下狱,便是基于这个考虑。有了这些计较,永乐再考虑处置解缙时,便觉得有些投鼠忌器。
可为难归为难,真要对此事置之不问,他又不能甘心。若流言是真,那解缙就是又一个方孝孺。这样的人不除,终究是一个隐患!再品味黄淮临走前的那句话,永乐越发觉得有理!
“宁可我负天下人,不可天下人负我!”永乐冷冷地咕哝了一句。前些年有一落魄文人名罗贯中者写了本《三国演义》,一时在坊间流传甚广,永乐还在做藩王时便曾读过。当时,他便对书中这句曹孟德之言印象甚深。此时再回忆起这话,他似有所悟。
永乐面沉如水地拿起手中笺纸,将其放到身旁烛台前,直将它们烧为灰烬才走到书房门口,对侍立在外的马云阴郁道:“去把纪纲叫来!”
“是!”马云应了个诺,便向殿外跑去。永乐冷冷看着马云逐渐消失的背影,鼻子里喷出一股重重的粗气……
解缙的下狱,对朱高炽来说不啻于当头一棒,而接下来形势的发展更是出其所料。解缙被押解回京后,纪纲亲自监审,木杖、夹棍、脑箍、拦马棍、钉指等各种刑具悉数搬出,轮番招呼。可怜解缙一个书生,何曾经历过这等刑罚?三两下便被打得昏死过去。偏偏纪纲受朱高煦唆使,打定主意要借此掀起一场大狱,又岂能轻易收手?每每解缙晕厥,便被冷水泼醒,接下来又是一轮新的刑罚,如此过了三天两夜,解缙终于扛不住了,不得已屈打成招。纪纲拿到供词立刻进宫面见永乐,永乐得知解缙果然蓄意害己,震怒之下立刻将其定了个斩监候,并按图索骥,照其供词锁拿其“奸党”。纪纲得令,大出缇骑,将大理寺丞汤宗、礼部郎中李至刚、宗人府经历高得旸、中允李贯、赞善王汝玉、编修朱紘、检讨蒋骥、潘畿、萧引高,东平知州余万言等“同党”统统锁拿入狱。一时间,因陈瑛伏诛而有所舒缓的朝廷气氛再度紧张,南京城内风声鹤唳,人人自危。
这一日下午,黄淮、杨荣、杨士奇、金幼孜四人来到春和殿,朱高炽满脸愁容地接见了他们。待众人行礼毕,他强挤出一丝笑容道:“能见诸位爱卿无恙,我的心总算好受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