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此已不错了!“朱瞻基应了一句,又将目光投向她。
唐赛儿刚在伙房忙活完,刘海上还挂着几滴水珠,一颤一颤的。再配着那双乌溜溜的大眼睛,看上去越发显得俊俏动人。朱瞻基打量了一眼,便心神一荡,又想到白英说她要嫁人的话,心中便没来由的有些失落。
正寻思着跟她再说些什么,唐赛儿忽然一拍额头道:“哎呀,还有豆汁粥在锅里煮着咧,俺这就去拿来!”说完抬脚便走。
朱瞻基正望向她的背影,白英又开口道:“尽顾着跟恩公说话了,还不知道恩公高姓大名!俺爷俩也好给您立个长生牌!”
“老人家您说笑了,我比赛儿姐姐还要小,哪当得起您立长生牌!”朱瞻基被说得一乐,旋将心思收起,转而用早已备好的说辞应付道,“我叫金基,南京人,家父在朝中为官,这次是奉父命外出游历。”说着,他又指着金纯他们道,“这两位是我家中西席,那三个是家奴。”
“原来是金少爷!”白英早就猜到他是官家子弟,也没太吃惊。
这时,唐赛儿又端着一大碗色白如玉的豆汁粥上来,放好后一抹鬓角笑道:“就是这些了,几位恩公慢慢吃!”
金纯几人早已是饿得前胸贴后背,先前馍馍一上来,他们便不住地往肚子里咽口水。只是朱瞻基一直在和白英说话,他们也不敢先动筷子。此时饭菜上齐,几个人便眼巴巴地望着他俩。朱瞻基本还想和唐赛儿搭讪几句,见众人神色便不好再说,只命李谦将在开河站时买的风鸭也拿上桌,大家拿起筷子便吃。白英本想和唐赛儿单独到伙房去吃,被朱瞻基强留在席上。于是,唐赛儿便独自进了后院,她是黄花闺女,不方便和男人同席,众人也不好阻拦。
吃完饭,唐赛儿麻利地收了碗筷,朱瞻基他们则和白英坐在一起说话。聊了一阵,众人的话题就自然而然地扯到河工上头。蔺芳道:“少爷,再往北走就到寿张县城了。这一带地势南高北低,要再找不到建渠通路,待过了寿张,即便水渠建成,也引不到梁山这段了。若是如此,就只有放弃汶水,另寻他法了!”
闻言,朱瞻基心中微微一凛,继而面露忧色道:“我听宋先生说过,要治会通河,非引汶河之水不可。若寻其他水源,有无合适的且不说,工程耗费怕也不菲!”
白英本在与金纯絮叨民生,听得这话,不由奇道:“恩公这次来山东,是要疏通会通河?”
见白英发问,朱瞻基忽然想:这个老头在这一带住了大半辈子,对水文应该颇有了解,没准儿能告诉自己一些有用的东西,遂道:“白大爷,恩公二字就不要喊了,我听着别扭,您直接叫我名字就行。其实不瞒您说,家父是当今工部左侍郎金纯。这些年漕运不通,家父一直想奏请皇上下旨疏浚会通河,重新连接南北交通。只是因为他老人家公务繁忙,无暇分身,特命我们来山东考察。”说到这里,他瞄了瞄金纯,又指着金纯和蔺芳道,“这两位先生都是工部都水司的行家。这次来山东其实是以他二人为主,我只是随行学习罢了!”
“原来是侍郎大人的公子!”三品侍郎在南京城或许不算什么,但在这穷乡僻壤那就是了不得的大官了。听朱瞻基自曝身份,白英赶紧又是一欠身,恭恭敬敬地喊了一句。
这边,金纯听朱瞻基突然认自己作老子,差点没从凳子上栽到地上。不过他很快明白了朱瞻基的意思,也讪讪笑道:“不错,金大人有意打通运河,特命我等前来勘探。老人家久居于此,想必对周围环境熟悉,故在下想借此机会向老人家讨教一二!”
“小民是什么位分的人,哪当得大人您讨教?”谦逊了一句,白英不由感叹道,“朝廷总算是要修会通河了!自打咱大明开国以来,俺们这里年年都得出壮丁做挽夫,俺年轻时就干了好些年。要真得把漕河打通,俺们小老百姓也就可以免遭这份罪了!”
“不错,疏浚运河,既益国家,又省民力,是利在千秋的壮举。”朱瞻基顺着白英的话附和了一句又道,“只是眼下朝廷也不宽裕,若开河费用过大,国库也负担不起。我等在这会通河周边察看了好一段日子,觉得最佳的办法莫过于引汶济漕,只是这里间有几个难处尚未能解决。若改用他法,开支必然大大增加,朝廷也承受不起。”
“引汶济漕的确是疏通会通河的好法子。”白英点了点头,又问道,“不知公子眼下遇着哪些难处?说出来听听,看老头子能不能给您出个点子!”
朱瞻基本只是抱着万一之念,但见白英神色自若,似乎对河工颇有研究的样子,不由精神一振,随即对蔺芳使了个眼色,蔺芳随即将所遭遇的难题说了。白英听了,捋着自己略有些稀疏的胡须想了半天,末了方抬头道:“照这位大人所说,现在疏浚会通河,难就难在如何将水引到会通河,不知我说得对不?”
“不错!”蔺芳点了点头。
“这个其实不难办!”白英淡淡地说了一句。
“什么?”朱瞻基、金纯和蔺芳皆是一惊。这几天他们为这事磨破了鞋底,费尽了心思,可就是没有一个妥当的办法,孰料眼前这貌不惊人的老头子竟轻描淡写地说“不难办”。
“老人家这话未免太托大了吧?”蔺芳有些不服气,“我来山东一个月了,汶河与漕河之间来回了几遍,就是没找到一个适合建渠的地方。您觉得不难办,那您说说这引水渠又该如何去修?”
听蔺芳这么一说,白英显得有些惶恐,不过只一瞬间又恢复自信笑道:“大人且听老汉慢慢道来。这大运河是前元开的,当初会通河一段,过了开河站河道就向西移,经梁山、安山,从寿张城下往北流入大清河。之所以要选这条路,是因为沿途水源丰沛。像梁山脚下,那时都还是大泊。但从大运河开凿到现在,前后已过了一百多年,这期间黄河几次决堤,这一带的环境已发生了很大变化,像那梁山泊现在连个水洼都称不上了。没了水源,河道当然会淤塞。所以会通河不通,根子便在这里。眼下朝廷要重修会通河,便想着引汶济漕,这点子倒是不错,但大人们要是还想利用先前的河道,那怕是行不通了。一来,旧河道与汶河隔得远,开渠费事;二来也是最要紧的,当时的旧河道穿梁山、安山而过,两旁山丘起伏,要建引水渠,这路自然不好找。”
“啊!”蔺芳的眼睛顿时一亮。在此之前,由于河工经费有限,他一直想的都是利用原先的河道,这样一来可以省下开凿新河道的花销。久而久之,这种思路也就成了习惯,即便后来受到梗阻,他也从未想过要改变运河河道。今日听白英这么一说,他顿时恍然大悟,发现自己的思路在起始处就已经偏离了正确的方向,赶紧又问道,“照您所言,要疏浚会通河,这开河口到大清河一段,非新修河道不可?”
“当然!”
“那这河道修在何处?”
“出开河站后,不要再往西绕道,直接一路向北,穿过安山镇,在寿张城东三十里处的沙湾与大清河汇合。”
蔺芳从包袱中将地图拿出铺在桌面上,照白英所说的路线来回比对几遍,发现这是一个不错的方案。这个办法实际上将这段会通河道东移了五十里,这样就可以避开梁山、安山,从汶河建引水渠至此,中间不会再有山丘阻拦。不过,新开河道费用自然会增加,而且汶河水量不足的问题仍然没有解决。他看后摇了摇头,将心中想法说了,孰料白英微微一笑道:“这有何难?将汶河水全引往新开河道不就可以了么?”
“这怕是不成!”蔺芳仍然摇头,但态度已明显好了许多,先前对白英的不服气已不见踪影,“开河口以南的旧河道也缺乏水源,元时在汶河上建堽城坝,引汶河水入洸河,流至济宁城下与运河汇流,这才解决了其缺水窘境。朝廷这次治理会通河,不仅是要疏通河道,还要拓宽加深,这就需要更多的水源。但汶河水本就不丰,既照顾了济宁南边的旧道,剩下就越发不足,再拿来济新道,恐怕不敷使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