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成一愣,继而苦笑道:“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朝廷决策非你我可以做主!”
文官叹了口气不再说话,顾成也无可奈何地摇了摇头,转而抬起手向旁边做了个手势。一个笔吏模样的人赶紧上前,顾成侧眼望向他道:“文书拟好没有?”
“写好了!”笔吏赶紧回答,随即恭恭敬敬地掏出几张笺纸恭恭敬敬地呈上。
“可以,下去后仔细誊抄一遍,直接发往北京!”顾成接过看了一下,他想了想又道,“再照此拟一道启本,派飞骑送往南京递呈太子!”
“是!”
跟笔吏交代完,顾成起身走出大营,再次眺望了一遍四周的山川草木。再过十来日,他就将回京述职。以他的年纪,从此就将在南京家中终老。从洪武八年调守贵州开始,除了靖难四年,顾成已在这里待了足足三十五年!想到从此就将与这块土地永别,他忽然显得有些伤感。此时,他又回忆起刚才文官说的话,忽然一个念头冒出脑海,能否找一条路子从而彻底消除思州将来再次生乱的隐患?若果能如此,不仅这一回辛苦不至于竹篮打水,而且也算是造福一方,不枉自己镇守贵州半生!精神一振,他随即沿着这个思路冥思苦想起来。
十二日后,贵州都司的报捷送进了北京。这一日通政司是左通政李暹当值,他接报大喜,赶紧进宫禀报。待快走到西宫门口忽然想起,今日一早皇上便率皇室亲族到东苑练武,他又赶紧打马向东。
东苑顾名思义,位于北京皇城东部。在新皇城的规划中,原燕王府被改称旧宫,其地则统称西苑;而紫禁城以东的皇城,则被开辟成骑马射箭的练武之所,名东苑。永乐八年北征结束后,北京皇城的工程便已大规模启动,但截至现在,作为宫城的紫禁城仍在营建当中,不过东苑不需要大建亭台楼阁,故进度较快,到永乐北巡前已经完工。
李暹绕过热火朝天的紫禁城工地,不一会儿就到达东苑门口。这时,司礼监少监海寿迎了上来,李暹从袖中掏出五两面值的宝钞递到他手中道:“烦请公公进去通禀一声!”
海寿没有接,反而先问道:“李大人此来所为何事?皇太孙特地交代了,皇爷难得轻松一次,没有要紧事的话就不要打扰了!”
“海公公放心,绝对是大好事!”李暹把钱塞到海寿手中,又拿出文书扬了扬笑道,“思州大捷,镇远侯剿平乱匪!”
海寿一听,才将宝钞收起笑道:“那不用通禀了,咱家给您带路,直接去见皇爷!”
二人一前一后,不一会儿便来看到一个临时搭建的靶场。靶场正前方有一棵两人抱的柳树,这时正有一个小火者爬在树上,拿着蘸着墨汁的笔在上面涂色。靶场中央,皇太孙朱瞻基一身戎装,手持一张长弓正在呼吸运气。
待李暹走到靶场边时,柳树上的小火者已经给一片柳叶上好了色,随即飞也似的跑开。朱瞻基深吸口气,从腰间箭囊中抽出一支雕翎箭,搭到弓上,随即瞄准了七八丈外的那棵柳树。
李暹本想直接走到靶场后面永乐御座前禀报,但见大家都全神贯注地看着皇太孙,遂也就暂时打住。
朱瞻基屏住呼吸把弓拉到满弦,将箭头对准那片涂黑的柳叶,口中叫了个“着”字,利箭飞驰而出,准确地触到了那片窄小的涂黑柳叶!
“好箭法!”永乐从御座站起,大声叫好,两旁的侍卫也雷鸣般欢呼。朱高煦和朱高燧坐在永乐两侧,见父皇这般,遂也都跟着起身叫好。只不过朱高燧还显得从容,而朱高煦则就明显带着敷衍了。
朱瞻基将弓递给走上来的内官,回头走到永乐跟前谦虚地笑道:“孙儿的箭只触到柳叶边儿,当不得皇祖父夸奖!”
“这柳叶本就狭长,你三十步内能触其边已十分难得!”永乐爽朗地笑着,又对朱高煦道,“方才你站的比基儿还近五步,却连柳叶边儿都没挨着,看来你这些年没有上阵,武艺是荒废了不少!”
朱高煦眼中闪过一丝怒火,但立刻敛去,只是讪讪笑着。永乐不再看他,又扭头对朱高燧道:“轮到你了!这些年在行在留守,你这弓马本事应该有长进,看你比基儿如何?”
朱高燧虽已是二十八岁的青年,无奈身形比较瘦小,此时他虽也穿着罩甲,但看上去仍显得威风不足。听到父皇点自己的将,他顿时露出一丝难色。
朱高燧自忖箭术远不及瞻基,故不愿再出场献丑,但父皇既已开口,他不上又不行。正没奈何间,他忽然望见李暹在侍卫人群中,遂叫道:“李大人怎么来了?有事要禀告父皇么?”
李暹本欲待朱高燧射完再上前禀报,此时被他一喊,遂走到场中跪下大声道:“启禀陛下,镇远侯已攻下思州,俘敌三千六百余,田琛、黄禧二贼业已投降!”说着,便将文书拿出高举过顶。
“顾成打胜了?”永乐一听大喜,顿时将朱高燧射箭的事抛到九霄云外。身旁侍候的江保上前将文书接过,永乐打开扫了一眼,随即递给朱瞻基他们几个,“顾成真乃当世廉颇!朕原先以为这仗最快也要打到明年,不料才九月不到,就已大功告成了!”
朱瞻基立即笑道:“孙儿恭贺皇祖父!贵州一胜,您就腾出了一臂,接下来便可放手教训马哈木。”
小兔崽子反应挺快!朱高燧暗骂一句,赶紧也笑容可掬道:“太孙所言极是。前些日海寿出使瓦剌,马哈木还颇倨傲,这次一定要狠狠揍下这老匹夫!”
朱高煦看着满脸喜色的永乐,心中却是一阵酸楚。去年贵州生乱,朝廷对是否出兵举棋不定,最后在朱瞻基的坚持下,永乐最终决定讨伐。当时听说是由顾成带兵进剿,他还巴望着思州的险山恶水能累死这个一直支持东宫的老匹夫。孰料他竟这么快就打了个胜仗!此战虽不大,但朱瞻基却得了个庙算得宜的美名,地位更加稳固。联想到刚才父皇说自己武艺不如当年的话,他觉得全身上下拔凉拔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