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到房门前,徐妙锦才发现不对劲,大哥满脸愤怒地坐在上首,二哥则一脸忧色地望着四哥。徐增寿没有坐,而是站在房中央,因他背对屋门,故徐妙锦看不清楚他脸上神色,但从其傲然而立的姿态上,便知他并无愧疚。
“四哥!”徐妙锦也不管三七二十一,放开嗓子尖叫一声,便直直闯进屋内。一进门,她便一把抓住增寿的袖子,仰着脸急急问道,“侬是不是在朝堂上救了李景隆?”
“你来做什么?”徐增寿尚未及答话,徐辉祖便脸一沉道,“这里没你说话的份,赶紧回屋去!”
“凭什么?”徐妙锦白了大哥一眼,又紧盯着徐增寿道,“侬说,侬有没有救李景隆?”
“大哥,妹子来了也好,反正这事也和她有关,便让她在这听吧!”见徐妙锦逼问,徐增寿丝毫没有惊讶之色,反而微微一笑将大哥的怒意从容化解。
“和我有关?”徐妙锦一时没明白话里的意思。
徐增寿看了她一眼,镇定自若地说道:“不错,李景隆是我救的!”
“什么?”徐妙锦失声大叫!就在来之前,她还想着景儿或许是听错了,四哥怎么会救李景隆呢?可当四哥亲口说出这话时,她惊呆了。在确认没有听错后,她颤声问道,“为什么?侬为什么要救李景隆?侬不知玉蚕姐姐怎么死的么?”
“方才大哥也正问我来着!”徐增寿轻轻拍拍徐妙锦肩头,温言道,“四哥这么做,正是为了我们徐家!”
“为我们徐家?”这一下不仅是徐妙锦,就连一直在旁边愤愤听着的徐辉祖和徐膺绪都绕不过弯儿来。好一阵之后,徐膺绪方怔怔道:“李景隆一直想找机会整治我们,他遭难应是我徐家之大幸才是?你怎么反要救他了?”
“二哥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啊!”徐增寿一声长叹,苦笑着解释道,“小妹擅闯德州、行刺军中大将,此等天大罪过,李景隆却把它压了下来,二哥以为是何故?”
“当时李景隆正筹备与燕军决战,自不愿因招惹我徐家而使军中动荡,故引而不发呗!”说到这里,徐膺绪忽然明白了什么,当即讶道,“莫非……”
“不错!”徐增寿接过膺绪的话头道,“两日前,李增枝找到我,要我出面保李景隆。他扬言若李景隆被处极刑,便将妙锦军中行刺一事抖出,并以此为由,参我徐家勾结燕王!”说到这里,徐增寿无奈地望了徐妙锦一眼,“妹子,你说我能怎么办?我愿救这千夫所指之人么?我岂不知这么做会惹恼了齐泰、黄子澄,会让皇上猜疑?但为我徐家满门,为兄不得不如此啊!”
“我都已经逃出来了!李增枝手中没证据,凭什么说我去过德州?”徐妙锦仍在诘问,但口气已明显软了下来。
“没有证据?”徐增寿豁然睁目,咄咄道,“你说回濠州祭祖,在娘娘那边我兄弟也是这么应付的!可祭祖需要数月之久?就算要,可你去濠州数月,当地官府岂能毫不知情?只不过娘娘不疑,故没派人去查罢了!若李增枝将此事抖出,宫中随便遣一内官去濠州查问,立刻就会知道你在撒谎!届时我们如何自圆其说?”
“这……”徐妙锦无言以对,脸上的愤怒也随之消弭无形。
“大哥,二哥!”见徐妙锦被问住,徐增寿转而对他俩道,“此事之所以未跟你们商量,只因为弟弟想着万一事泄,后果弟弟均一力承担,不会波及二位哥哥!不想竟让你们误会!”
徐膺绪被说服了,徐辉祖将他的解释细细品来,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对。只是四弟为保全徐家其他人而一力扛下此事,倒让他有些诧异。半晌,徐辉祖一叹道:“也罢,你用心良苦,我是错怪你了!”
“二位哥哥和妹子不怨我就好!”成功地化解掉兄妹们的怒意,徐增寿心头一阵轻松。这时他才觉得自己渴了,一瞅自己的茶杯正放在桌子上,遂不客气笑道,“大哥,弟弟站了这么久,也该可以坐上一坐,喝口茶润润嗓子了吧!”
想到徐增寿如被过堂般站在房中回答自己喝问,徐辉祖不禁有些不好意思,尴尬一笑道:“四弟哪里话!这是你的书房,你当自便!”
徐增寿又瞅向徐妙锦。她此时已原谅了徐增寿,但一向骄横的性子又使她拉不下脸来道歉,只得把头一侧到旁边哼哼道:“你要喝便喝,关我何事?”
徐增寿闻言一笑,当即微微仰头,将杯中茶水一饮而尽。
晚饭仍是徐家兄妹同进,吃完饭,徐妙锦和徐辉祖自行离去,徐膺绪与徐增寿对弈一局后也起身告辞。随后,徐增寿到西花园闲逛一会,慢慢踱到了徐府后门前。正好,他的心腹徐得从外面回来。徐增寿也不吱声,只打了个眼色,随即转身往园中假山处走去,徐得亦一声不吭紧紧跟上。待登上山顶的凉亭,徐增寿四下一望,方沉声问道:“事情办得怎么样?”
“回四爷话,见到李大人了!”
“哪个李大人?大的还是小的?”
“小的!大的奉旨闭门思过,不敢出来!”徐得将身子凑到徐增寿跟前,压低嗓音道,“李大人跟小的说,这次多谢四爷救他大哥,他兄弟俩感激涕零!”
“我懒得听这些废话!”徐增寿不耐烦地摆了摆手道,“李景隆呢?难道他就没有表示?”
“有的!李大人给小的透话,说他哥哥亲口说了,将来四爷您若真用得着他,他一定在所不辞!”
“李景隆是个聪明人……”徐增寿脸上终于露出一丝满意的笑容。
建文册封盛庸的诏书在五日后抵达山东。此时已是深秋,齐鲁大地已可感受到阵阵凉意。不过与天气截然相反,山东军民的热情却是日益高涨。燕军退兵后,盛庸重建德州大营,原先败亡各地的溃军也重新聚拢起来。而朝廷从江淮等地征集来的五万援兵亦陆续赶至,德州大营的军力又恢复到了十万有余。此时南军虽不复昔日之盛,但与守济南时的窘状相比,已有了大大改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