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文册封盛庸的诏书在五日后抵达山东。此时已是深秋,齐鲁大地已可感受到阵阵凉意。不过与天气截然相反,山东军民的热情却是日益高涨。燕军退兵后,盛庸重建德州大营,原先败亡各地的溃军也重新聚拢起来。而朝廷从江淮等地征集来的五万援兵亦陆续赶至,德州大营的军力又恢复到了十万有余。此时南军虽不复昔日之盛,但与守济南时的窘状相比,已有了大大改观。
盛庸充平燕总兵官、封历城侯的诏书一下,山东士民欢欣鼓舞。济南一战,盛庸名声大震,在百姓中的威望也疾速攀升。在刚经历了战乱之苦的山东百姓眼里,这位新晋的大将军才是护佑齐鲁大地的合适人选。盛庸自己也是激动万分,他万没想到皇上竟如此信任自己,一下擢升到如此显要的位置。
这一日,盛庸与从济南赶来的新任山东布政使铁铉一起,在德州的校场内检阅新征募的士卒。在盛、铁二人的瞩目下,场上军士们精神抖擞,刺砍劈削皆有章法,喊杀之声直贯长空。铁铉看在眼里心中大慰,当即笑道:“大帅不愧良将之资!这些汉子均是新募未久,竟这么快便初具气势!此次大帅招募了两万新兵,加上他们,德州现在又有了十三万军马!有此大军,我们也足以和燕军一战了!”
“坚守德州倒是够了,但要出战仍远远不足!”盛庸淡淡一笑道,“济南城下虽挫了燕军锐气,但其实力并无损失!如今燕军总数恐已有十五万之多,能外出作战的亦超十万之数,且皆是百战精锐!要想像当初那般大举北伐,一两年内恐无可能!”
铁铉神色一黯,不过他很快又笑道:“这也无妨,我军虽屡遭重创,但朝廷聚天下之力,实力胜过燕军百倍。只要咱们能将燕军钳制在北平境内,假以时日,必又能聚起百万之师!到时候再攻北平不迟!”
“鼎石兄说得不错!”盛庸亦打起精神道,“我已命河间徐凯部移师沧州。沧州毗邻运河,乃北平与德州间的要冲之地。只要守住此城,便能与我德州成掎角之势。真定那边,兵部已调晋南的潞州、宁山等卫移师增援,现兵力亦恢复到近十万,足以抵御北兵。只要德州、真定不失,燕庶人便冲不出北平!”
“徐凯移防沧州的事我也听说了!沧州虽处要地,但只是一州城,小且不说,城防也年久失修。徐凯部虽有四万之众,但多是屯田士卒,战力不强,能守住这残缺之城么?”铁铉不无忧虑地问道。
“鼎石兄勿忧。我已命徐凯在原先老墙外再筑一新墙。只要城墙建成,就不怕他燕山铁骑!”
见盛庸这么笃定,铁铉这才放下了心。
……
不过盛庸终究还是失算了!十月十五日,燕军突然出击,直扑沧州。徐凯接战不利,索性弃甲投降,四万大军全军覆没。
败报传回,德州顿时大震。盛庸立即判断局势,全歼徐凯部后,燕军并未就此北返,反而继续南下。这就表明朱棣是想趁势攻破德州,一举打破南军的包围!此时德州尚有大军十余万,人数与燕军大致相当,但以战力论则远远不及。于是,盛庸立即下令据城死守。济南一役,盛庸已看清燕军的致命弱点——不善攻城。当初燕军携白沟河大胜之势,尚不能打下危如累卵的济南,如今德州大营尚有十万大军,只要不傻到出城对阵,又岂会战败?念及于此,他已定下了此战的基调——坚守不出,待燕军力竭而返!
可接下来的情况,却让盛庸以下所有文武都大跌眼镜——燕军赶到后,却瞧都不瞧德州城一眼,竟是全军南下,直向山东腹地而去。
燕军的诡异之举,让德州的官员们一时都摸不着头脑——朱棣这是要干什么?他就不怕自己断他归路?他就不怕德州这十万人马趁机北上,捣了他的老巢?但很快,一个个惊悚的消息传至,德州官员逐渐慌了手脚。燕军一路南下,至临清,破馆陶,继而分兵杀向大名。
大名位于东昌府以西,是北平境内最南之府。在这里屯着三十万石粮草,这都是盛庸重建德州大营后,兵部从山西、河南等地转运过来充作军用的。燕军抵达,运粮军一哄而散,劫掠一番后,燕军将无法带走的二十余万石粮食一焚而尽!
当大名粮草被焚的消息传回,德州的气氛更加紧张。德州城内本无太多存粮,而燕军又深入冀南鲁西,阻断了直隶与德州间的粮道。若燕军持续在山东扫荡,那德州大营的十万军士可就得喝西北风了!一时间,德州文武顿时分成了两派,以楚智、庄得为首的将军们主张趁燕军滞留山东,一举杀向北平,拼他个鱼死网破。而铁铉、王度则从求稳的角度出发,认为北平难以攻克,不若命真定大军移师德州,聚集全部力量堵住燕军的归路,来个关门打狗。两帮人各有道理,莫衷一是,盛庸亦无主张。
而就在德州文武吵得不亦乐乎时,一个更加骇人的消息传来,燕军夺大名粮草后重新折而向东,陆续攻克东阿、东平。随后,燕军驻兵汶上,前锋直指济宁。
济宁位于山东省最南端,再往南就是直隶了!此时的直隶,除了徐州、淮安以及中都凤阳等要地尚有些军力外,其余各州府的驻军大都增援给了盛庸。若燕军突入直隶,很有可能就此越过淮河、饮马长江!盛庸再也坐不住,当即召集军议,与众文武僚属商议对策。此时参军高巍已回京师,参加会议的除盛庸、铁铉外,只有宋佚、王度两个文职参军以及楚智、庄得以及葛进三个新晋的参将。
“燕军驻师汶上,兵指江淮,诸位有何良策可以应之?”征虏大将军行辕的正堂内,盛庸神色严峻地望着面前的一帮文武,沉声问道。
“下官并不以为燕军会南下!”宋佚略一沉吟,拱手道,“燕军若要南下,所图绝非江淮,而是要渡江犯阙!可如今我德州十三万大军在后,真定亦有十万兵马云集,燕军后顾有忧;二来,北平与京师相隔三千里,中间皆为朝廷疆土,燕军无根据之地,如此孤军袭远,岂非自取败亡?燕军既要南下,必须先取根据之地。先前燕庶人围攻济南,其意便是如此。可眼下济南仍在我手中,放眼两淮,淮安、徐州、凤阳等重镇亦有驻军,绝非轻易可破。以燕庶人之精明,岂会看不透这些?既然他明知南下会进退失据,又岂会自投罗网?故下官愚见,燕庶人此次南下,其实是醉翁之意不在酒也!”
宋佚侃侃而谈,众人的思绪也随之清晰起来。待他讲完,铁铉便道:“宋参军的意思是,燕庶人此举实为围魏救赵?”
“不错!”宋佚眼中精光一闪道,“现在燕军已逼近济宁,若济宁失守,其便可以威胁直隶。直隶一旦遭兵,京师必然大震,届时朝廷定会急令大帅南下。而这段日子燕军沿南北官道大肆劫掠,所破之城,皆尽力捣毁城墙,就是要让我军南下时无所依持。真到那一步,燕庶人根本不用学孙膑设伏桂陵,直接驱众与我堂堂对阵就是。以两军战力论,若真要野外决战,我军必无胜算!”
“奸贼可恶!”铁铉一拳头砸向身旁木桌,震的桌上杯中茶水四溅,“不敢攻城,便用这种奸计逼我出战!”
“兵者,诡道也!”宋佚笑了笑道,“既然咱们看穿了他的奸计,那不就范便是。只命各州府严加防范,待他闹够了,回军时咱们再设法破之!”
宋佚话音方落,一旁王度突然说道:“江淮乃京师屏障。北兵兵犯江淮,朝中岂不恐慌?到时候一道催兵圣旨过来,我们能稳坐钓鱼台么?”
“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宋佚眉头一皱道,“既然已知燕庶人使诈,直接把内情禀明朝廷便是!”
“朝廷又岂会因你一面之词而拿京师安危作赌?何况……”说到这里,王度又把眼光瞄向盛庸,意味深长地说道,“以盛帅处境而言,恐怕是不受也得受啊!”
盛庸身子一颤,王度虽未明言,但其中蕴意他却知晓。所谓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虽称得上一说,但也要分人分场合的。于私处说,他不过是一新晋总兵官,资望甚浅,根本没资格抗拒朝廷旨意。若坚持不出兵,很容易被人理解成龟缩怯战。盛庸骤然显贵,朝中有一大拨人嫉妒眼红,到时候他们随便撩拨一下,鼓捣个“拒绝勤王”的大逆罪名出来,那别说皇上会龙颜大怒,就是世人的唾沫星子也能淹没了他!退一万步说,就算朝廷仍信任他,可军中呢?军中武将也不乏对他的擢升颇有微词的,到时候他们便会以此为契机大加贬损,引得将士们看轻了他。果真如此,就算朝廷继续让他当这个总兵官,自己也没办法再指挥大军了。
“皇上毕竟是明理的,只要咱们把利弊分析清楚,他岂不能看清燕庶人之真意?”宋佚也露出一丝犹疑,不过仍强自争辩。
王度看了看宋佚,又瞅了瞅盛庸,过了好一阵方表情复杂的一笑,口中缓缓迸出八个字:“君无主见,臣心难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