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张七与游驴子都是当初金忠入燕府后,永乐拨给他使唤的下人,后来金忠入京,就将他们召到京师府邸做了正、副管家。老张七年过半百,头发已经花白,但手脚仍极麻利,脑袋也机灵,就是嘴皮子有些啰嗦,以前金忠还有些不喜欢。不过一年未见,再听到这熟悉的聒噪,他反而生出几分亲切。
“这一年我不在家,你等也辛苦了!”金忠边下马边笑道,“你还是这么多话,小心老爷我一不耐烦将你逐出家门!”
“小的就是死也不出金府大门的!”老张七憨厚地笑道,“老爷一向对咱下人厚道,哪能为这点子小毛病就赶小的出府?要是俺话多惹老爷烦,那以后少说些就是了。老爷是大人物,成天想的都是天下大事,咱也该有这份机灵,不能搅了老爷的心思……”
“好了好了,刚要少说些,这就唠叨上了。你这张嘴要能管住,江水都能倒流了!”金忠又好气又好笑地摆摆手道,“不说这些了,我也累了一天了,赶紧命下头烧水!”
“老爷可是要沐浴?打天黑起这水一直就烧沸着,澡盆子也都备好了。不过老爷现在怕是用不成。”老张七回道。
“为何?”金忠正准备进府,闻言便停住脚步问道。
“回老爷!”老张七答道,“尚宝司序班袁大人来访,已在花厅等了快一个时辰了!”
“尚宝司序班?”金忠一愣,随即笑道,“原来是袁忠彻啊!他来了么?那我可不能怠慢!”说着一撩袍脚,昂首入内。
一过仪门,袁忠彻爽朗的笑声便传了过来。金忠跨进房门笑道:“静思兄,何事笑得如此开心?何不与我分享一二?”
“世忠兄回来了!”见金忠进门,袁忠彻也起身笑道,“你是大忙人,一回京就入宫,把老弟我晾在府里不理。正好游驴子过来要找我相面,我便给他瞧瞧!”原来游驴子和袁忠彻都是燕府老人,以前也都熟稔,故彼此倒也随便。
“相面?”金忠踱到桌旁坐下,望着一旁侍立的游驴子笑道,“老爷我也是相士出身,为何不来找我,反倒舍近求远去找袁大人?”
游驴子没料到金忠会这么一问,一时不知如何作答,只憋红了脸“嘿嘿”笑着。倒是一旁的袁忠彻不管那么多,只笑道:“还不都怪世忠兄你一张臭嘴,往日里给下人看相,见谁都往坏了说,大伙儿都怕找你。”
金忠一愣,不禁哑然失笑。当初他在灯市口打着“天下神算”的幌子给朱高炽测字,此事后来经狗儿这长舌头一渲染,顿时轰动燕府,燕藩僚属和下人们纷纷来寻他看相,金忠实在不胜其扰,也不想落个“方伎之士”的名声,影响燕王对自己的印象,故见了谁都往坏里说三分,久而久之大伙儿都不敢来寻他了。他哈哈笑道:“看来我这毒舌头太过了,连家奴看相也得另寻高明,只不知你看这游驴子面相如何?”
“我不比你好到哪去!”袁忠彻哈哈笑道,“你曾说游驴子这辈子都是奴才命,他求我看他下辈子。我一瞅也就比今世略强,能当个小商贾,虽然衣食无忧,但还是贱籍!”
“能吃饱穿暖就不错了!”游驴子在一旁老实巴交地嘿嘿笑道,“小的也知道自己没贵人命,只要能太太平平地过,十辈子商贾也乐意!”
“知足常乐,你明白这一点实属难得!”金忠指着游驴子笑道,“其实命虽天定,但人力亦可易之,这袁大人之父乃我大明第一名道,你好好巴结巴结,他一高兴,回头请他父亲大人给你改改气运,虽不能让你下辈子大富大贵,但做个富家翁还是可以的!”
“真的?”游驴子一听顿时大喜,忙凑到袁忠彻跟前作揖道,“袁大人大慈大悲,回去见得令尊一定要帮我求求,他老人家法力无边,吹口气都能让小的受用三生!”
“行了行了!”袁忠彻哭笑不得地挥挥手道,“这事我记下了,你赶紧去给我弄一桌子菜来,再上两坛好酒,我要与你家老爷痛饮一场!”
“好咧!”游驴子一吆喝,屁颠屁颠地跑了出去。一转眼工夫,三荤三素六大盘菜便被端了上来,并随菜带来两坛陈年绍兴花雕。
金忠刚在宫里用完膳,此时倒不太饿,只陪着袁忠彻喝了点小酒,其间聊聊这一年间彼此经历的诸般流水事。谈着谈着,便扯到了此次稀里糊涂回京一事上头。两人关系莫逆,故金忠也不瞒他,遂把心中疑虑说了,末了道:“陛下心急火燎地召我回京,回来后却又跟没事人似的,这其间究竟为何,我始终揣摩不透,总不成是让我回工部当值吧?”
见金忠满腹疑云,袁忠彻只是一笑,将杯中黄酒小抿一口道:“就知道你会有此惑!其实我今日正是为此事而来!”
“哦?”金忠眼光一亮,“此话怎讲?”
“皇上召你回京,其中大有深意!”袁忠彻从盘里夹了一颗小豌豆,放到嘴里不紧不慢地嚼着道,“世忠兄你想,当今天下,以何事最重?何事最急?”
“你是说招抚流民,屯垦复耕?”金忠疑惑道。
袁忠彻一哂道:“恢复民生自是要务,但朝廷这一年里已多有布置,接下来只需按部就班、循序渐进便可。此事急也急不来,虽然重要,但已谈不上急迫!”
“那就只有立储了!”金忠说出了心中的另一个猜想。
“不错!”袁忠彻放下筷子沉声道,“东宫事关国本,今上登基已有一载,而太子却迟迟未立,此等局面若再延续,不仅天下流言四起,就是朝中也会生出动荡,弄不好还会闹出党争。今年以来,群臣和诸王已连上三道奏疏,请立太子,皇上虽全部驳回,但也知此事迫在眉睫。此番突然召你回京,必是和立储有关!”
“照你这么说,莫非皇上已有意立大殿下为太子?”听到这里,这个念头突然在金忠脑海中冒了出来——他是满朝皆知的“世子系”,若皇上果因立储一事召其回京,那目的只有两个——向自己问计或者让自己为世子造势。而不管是哪一种,十有八九皇上已倾向立朱高炽。否则,又何苦让自己急匆匆赶往京城?
“世忠兄果然机敏,不过未免太心急了些!”袁忠彻淡淡一笑道,“皇上若果真已属意大殿下,那直接暗示朝臣再上奏一次,然后顺水推舟就是。此等水到渠成之事多你一个不多,少你一个不少,何必非要召你回京?”
“那这又是……”听袁忠彻这么一说,金忠顿时又有些糊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