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这又是……”听袁忠彻这么一说,金忠顿时又有些糊涂了。
“世忠兄久在北京,对朝中情况不甚了解,故一时也想不明白!”袁忠彻压低了声音,“其实你的话只说对了一半,还有一半却说得过了!”
“此话怎讲?”金忠洗耳恭听。
“皇上心意确实已发生改变,正向大殿下靠拢,但是否就立他为储却仍在权衡之中!”见金忠仍不明白,袁忠彻遂耐心解释道,“要想讲明白此事,首先要明白皇上的心意究竟如何。朝中大臣皆以为皇上拖延立储,原因是他老人家心中属意二殿下,而恪于大殿下的嫡长子身份不敢妄动,其实大错特错也!”
“大殿下是嫡长子,又是太祖亲封的燕世子,入主东宫本是顺理成章之事。但自元旦以来,群臣与周王接连三次上疏劝立太子,陛下却始终搪塞。由此可知,陛下对大殿下并不满意。”
“皇上膝下仅有三子,三殿下年纪最小,且素无出众之处,自无可能继统。那这么算,能取代大殿下之位的就只有二殿下。二殿下能征善战,在靖难中又屡立大功。相较于大殿下之文弱多病,皇上宠爱二殿下也是自然。不过话说回来,毕竟太子之位事关重大,皇上也是明君,绝不会凭一己之好恶而一意孤行。而二殿下虽然善战,但品性顽劣暴躁,对朝政更是一窍不通,这些短处,皇上也都看在眼里。”说到这里,袁忠彻不屑道,“朝臣皆一叶障目,以为是立嫡立长的礼法框住了皇上心意。其实今上是何等人,他以八百壮士起兵,短短三年便问鼎天下,此等威势,便是太祖也未必抵得上。他若铁了心要立二殿下,区区礼法又算得了什么?天下人说三道四又算得了什么?何况二殿下还有丘福他们这帮燕藩旧将的拥戴!皇上之所以久不能决,实在于二子各有优劣,皆不尽合其心意,这才是他拖延立储的真正原因!”
袁忠彻一席话,金忠听在耳里,犹如醍醐灌顶。一直以来,他也认为永乐不立储是因为心向朱高煦的缘故,此时听了他的分析,才搞清楚真实的原因。
“摸清楚皇上的心思,那接下来的事情就好解释了!”袁忠彻接着道,“就本心论,陛下最想找一个和他一样的文武全才当太子。但症结在于,他膝下只有三个皇子,能当太子的又只有这两位,他老人家别无选择。一开始,陛下没看透这层,或者看透了内心却不愿承认,故一味拖延。但日子拖久了,东宫一直空着也不是办法,只得认清现实,找一个相对适合的人选立为太子。而两人之间,大殿下虽然文弱且过宽仁,但至少知书达礼。在皇上看来,将来若由他继承大统,就算不能有太大作为,至少守成还是不成问题的。而二殿下则不同,其凶顽暴躁,又生性好斗,毫无治国理政之才。让此等人当太子,将来继承大统,皇上又岂能放心?两者权衡,大殿下自然要胜出一筹。所以,我说他老人家心意已偏向大殿下!”
“原来如此!”金忠拊掌一叹,但旋又问道,“可照你这么说,那皇上就应该直接立大殿下为储啊?何以依旧犹豫不决?”
“人非草木,孰能无情?”袁忠彻摇摇头道,“陛下虽贵为天子,但毕竟也是人啊!是人就有喜好厌恶。二殿下英武过人,皇上喜欢他也不是一天两天了,其又在靖难中屡立大功。有了这些因素,想让皇上完全抛弃私念又岂能轻易办到?”
金忠一阵默然,半晌方喟然一叹道:“静思果然洞悉人心,一番分析使我茅塞顿开!”
“世忠兄谬赞了!”袁忠彻谦逊一笑,又继续道,“既然判定了皇上的心意,那他为何急召世忠兄回京,也就有了解释!”
“还请静思明言!”
“这还要从朝局着手。当今百官之中,两位殿下各有支持者!二殿下这边,是以丘福为首的燕藩旧将。二殿下久在军旅,与诸将关系非同一般,何况其以武功闻名,武人对他也亲切,有此因素,他们自是支持二殿下。而拥戴大殿下者主要有三,”袁忠彻伸出三根手指头,“一是诸如我与顾成这般当初协助世子留守北平的旧臣,只是我们人数太少,功绩地位也不能和丘福他们比,难成气候。二是归附的建文朝旧臣,他们大都是文官,本就不喜欢尚武嗜杀的二殿下,何况皇上登基后二殿下亲自主持清洗,其间杀戮太多,归附的建文旧臣对此敢怒不敢言,但在立储一事上必然会站在大殿下一边。其三,则是李景隆、茹瑺、王佐这几个。他们开金川门迎天兵入京,也算是靖难功臣了。不过二殿下素瞧不起李景隆,丘福他们更是不把这些曾经的手下败将放在眼里,平日百般羞辱,逼得他们只能另寻靠山,想通过立储一事攀上大殿下这根高枝,以在朝中站稳脚跟!”
“那在静思看来,这两派孰强孰弱?”听完袁忠彻的分析,金忠紧接着问道。
“平分秋色!燕藩旧将乃永乐朝之根基,个个位高权重,与皇上关系也密切,说话分量当然更重;文官虽是建文旧臣,地位声势不能和燕藩旧将比,但他们是士林领袖,把控天下舆论,再加上有我等世子旧臣和李景隆他们几个迎附勋贵支持,两方基本势均力敌!”袁忠彻不加多想就给出了答案,“皇上不愧为圣主,今年一开春便将二殿下打发去开平,这便是有意要保持朝堂均势,如此方能兼听则明。否则二殿下身在京师,朝中舆论难保不会偏向他。且若由着他日夜在御前侍奉,皇上也难免受其影响。”
“照你这么说,皇上此番召我回京,岂不是有意要破此均势?”金忠心中一喜,似乎已有些明白了。
“不错!”袁忠彻眼中闪过一丝精光,沉声道,“你本就是世子一派主将。此番回京,世子一方必然声势大涨。而且靖难之役,你始终随军参赞,地位形同军师,是眼下唯一能够压制燕藩旧将的文官。皇上明知如此,却选在这个节骨眼将你召回,其意不问自明!”
金忠眼前豁然开朗,不过稍加思忖,他又提出了另一个疑惑:“皇上既然倾向于大殿下,又急召我回京,照理说应是有所指示,为何方才召见时,他老人家却只字未提?”
“皇上这叫欲言又止!”谈话间,袁忠彻已将满桌子菜扫了个精光,他不慌不忙掏出手帕擦擦脸上油汗,又呵呵笑道,“他老人家既然急着召你,自是要拿你派上用场。只是舍次就长,毕竟有违陛下的私心。待见到你时,他念及二殿下的功劳,故又于心不忍,缄口不言也是有的。当然,也有可能是陛下本就不想明言,留着就让你自个儿揣摩!咱们做臣子的,也得体谅陛下的难处,何必硬要他老人家亲口讲出来呢?”
金忠再无疑惑,再回想一番,他愈发觉得袁忠彻的分析在理。看着眼前这个一身道袍的老友,金忠心中不由惊叹连连——一直以为他仅是相术出众,不想其对人心的揣摩也到了炉火纯青的境界。亏得他推崇老庄,对宦途不太在意,否则凭着这份能力,飞黄腾达不在话下!
“世忠兄为何如此看我!”见金忠一双眼睛睁得老大,袁忠彻不由“扑哧”一笑道,“可是觉得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乎?”
“非也!”见袁忠彻打趣,金忠也是一笑,“只怪我往日眼拙,竟不知你还有这等读心的本领!”
“此事不足为奇!”袁忠彻摆摆手道,“我本就是方伎之士,擅长就是相术。所谓相术,名为相人,实则相心。唯有读懂人心,知其品性心境,方能测其来日祸福。否则仅凭面相,真能窥得其前程命运乎?”
“至理之言!”金忠至此佩服得五体投地,“想我往日亦以相术闻名,但未通此理,今日听静思心得,倒叫我惭愧无地!”
“世忠兄无须惭愧,其实你同样善于相心,不过着眼之处不同罢了。我之相心,在于相个人之品性,所相不过一人一事;你之相心,却在于据形势变幻而推理,所相者虽不及于具体人事,但可包罗万象。故你可赞襄陛下统帅三军,我却只能做些旁门左道。以此而论,我之相术与你倒有万里之遥了!”袁忠彻大笑道。
“静思折杀我了!”金忠知其自谦,也是一笑,又转过话头道,“相术要义,你我改日再谈不迟。眼下最要紧者,是如何为大殿下张目。照你的推论,皇上虽有意于大殿下,但仍有犹疑,万一我行止不当,反会坏了大事!”
“不错!”袁忠彻也敛了笑容,正色道,“眼下我们虽占了上风,但其中也不乏变数。依我之见,你接下来一是要制衡丘福等武官。其二,就是借你的声望将支持大殿下的各方势力统合到一起,造出声势,促使陛下尽快将立储之事定下来。只有行了册封嘉礼,此事才算敲定!”
金忠沉吟一番道:“联络各方倒是没有问题,只是仅靠营造声势,真能让陛下下定决心么?”
“所以还需你做第三件事!”袁忠彻接着又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