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有我……”正在这时,屋外传来一个女声。紧接着,一个年约四十的中年比丘尼沉着地走进屋来。待她入屋,众人皆大吃一惊——来者不是别人,正是出家多年的徐妙锦!原来徐妙锦居所与建文的小庙相隔不过半里,胡濙领着大队缇骑来抓建文,也惊动了本打算入睡的徐妙锦。眼见建文危在旦夕,她当然无法安坐,于是急匆匆赶来。
胡濙认为只要自己坚持不松口,眼前这个丑脸人顾及建文性命,最终不敢伤害自己。拖到最后,建文仍只能乖乖束手就擒。可及至徐妙锦到场,他便知事情麻烦了。徐妙锦是个杀不得打不得的人物,她要铁了心护建文离开,自己就是想拦也拦不住!
就在胡濙慌乱间,徐妙锦已走到建文身前,她抽出随身带来的宝剑护着道:“炆哥哥,咱们走!”说着,便领着建文和王钺一步步向房门外走去。程济见状,也押着胡濙跟上。众军士见状,面面相觑,都不敢轻举妄动,只能步步后退。不一会儿,建文一行便出了禅房,来到小庙后院中。
胡濙见形势不对,心中大急。他知道今天要是放走了建文,肯定大祸临头,他心一横,对着军士们大声叫道:“不许再退,把这个尼姑给我抓起来!”
“谁敢!”徐妙锦剑锋前指,脸一沉道,“谁敢上前,我一剑戳死他!”
这部分缇骑都出自南京锦衣卫,对徐妙锦的身份和经历是再熟悉不过了。见这位姑奶奶放狠话,他们越发不敢轻动,只能围成一个小圈将建文他们困在中间。徐妙锦见状,也不再说,只提剑在手,慢慢地带着建文他们往庙门方向挪步。缇骑们无奈,也只能随他们的步伐徐徐后退。不一会儿,建文一行便已出了庙门,来到庙外的小空地上。这里停放着缇骑们的座驾,徐妙锦见着,立刻用剑将面前的军士扫开,然后冲上前牵过几匹马来道:“炆哥哥快上马,咱们押着这个官一起走!”
胡濙闻言,惊得七魂出窍,立刻撩开嗓子骂道:“还愣着做什么?放走了他们,你们全部都得死!”
“不放,你们现在就得死!”徐妙锦面沉如水,仗剑大喝。众缇骑两难之下,越发不知所措,趁着这机会,建文和王钺都已经上马,胡濙还欲发号施令,不过程济已经解下束带将他的嘴堵住。随即程济与徐妙锦合力将胡濙横推到马上,二人也各自上马。
“驾!驾!驾!”就在建文一行就要拨马冲出重围之际,官道上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旋即,一群头戴圆帽脚蹬白靴、身穿圆领十二颗纽扣直裰的南京东厂番役骑马赶至。一名身着蟒袍的中年内官一马当先,瞬间便冲到近前。只见他从马上一个飞身扑向建文,将他拽落马下,然后又麻利地将他扶起控制住。
突如其来的变故让在场所有人都措手不及,徐妙锦见建文被擒,急得失声一喊,再借着火光一瞧,旋怒喝道:“三保,你敢拦我?”
原来来人正是内官之首、内官监太监郑和。这些年郑和一直奉旨出使西洋,不过两年前,永乐为集中实力扫平漠北,接受儿臣们的建议,中止了巡洋之举。去年八月郑和六下西洋归来后,便改任南京守备,并负责监造大报恩寺。这次胡濙访得建文下落,立刻进城找到郑和,郑和得报大惊,立发南京锦衣卫缇骑与他前往擒拿。胡濙走后许久仍无消息传来,郑和不放心,遂亲率南京东厂的番役前来,终于在千钧一发之际赶到现场。
徐妙锦怒叱间,其他番役也已赶到,郑和大手一招,叫来几个番役将建文“搀扶”住,这才对徐妙锦一揖,不卑不亢道:“此僧乃皇爷贵客,奴才需将他请到北京!至于您要去何处,奴才绝不敢阻拦!”
这时建文已被擒,徐妙锦和程济他们也只能重新下马,待站定后,徐妙锦冷哼一声道:“你这阉狗还敢跟我顶嘴?今天我要带炆哥哥走,你要敢拦,我连你一道杀了!”
除了在靖难的战场上,郑和还从未被人叫过阉狗,尤其是进入永乐朝后,他升任内官监太监,又充任巡洋正使总兵官,身份更是贵重无比。现在徐妙锦一上来就骂他阉狗,犹如揭他的伤疤,激得他火气噌噌直往上冒。不过郑和生性沉稳,而且当年他与徐妙锦也有交往,熟知其性格,再加上徐妙锦身份也非同一般,郑和才强将怒火按了下去。但再回起话来时,语气已明显强横许多:“法师明知此人为谁,就更当明白奴才苦衷!如若法师要动杀戒,奴才也只能奉陪。只要您杀得了奴才,那人您自可带走。若奴才不小心伤了法师,那届时皇爷自会惩戒,是杀是罚,奴才绝无二话!”说完,他右手往旁边一伸,立刻有番役递来一柄腰刀。
徐妙锦没料到郑和如此强硬,一时有些茫然。郑和的武功她是知道的,真要打起来,她肯定敌不过这位内官中的第一高手。本来,徐妙锦依恃的是自己身份特殊,一般人不敢伤着自己,所以可以借此使人投鼠忌器。但郑和是永乐的心腹内臣,圣眷远非常人可比。加之刚才她出言不逊,一个不小心惹恼了郑和,激得他也放出狠话,这下反而使形势更加恶化。她此来的目的是救出建文,但现在建文已落入郑和手中,如此一来,她也黔驴技穷了!
程济也意识到形势不妙,随即将胡濙的头发一揪,对郑和狠狠道:“你敢不放人,我就杀了他!”
郑和一哂道:“咱家是内臣,只管给皇爷办事!至于其他人等如何,与咱家无关!”
见此情景,建文自知不免,心中反而平静下来,他望向郑和道:“郑公公,贫僧跟你去北京,不过请不要牵连他人!”
听了建文的话,郑和心中一安。他虽然抓到建文,但也怕这位昔日天子自寻短见。这时他主动认命,来日赴燕的路上也会少许多风险。至于建文之请求,其中徐妙锦郑和肯定不能拿她怎么样,剩下的一僧一俗两个男人,其中老僧郑和依稀认出是王钺,另外一个面目丑陋,他从未见过,但从年纪上看肯定不是当年的太子朱文奎。为保险起见,郑和又问道:“敢问大师,当年您出家前的公子现在何处?”
建文一愣,随即神色一黯道:“当年出京不久,他便因惊吓过度,染疾早逝了!”
建文回答时,郑和仔细观察他的神情,并未发现有作伪之色,至此他终于彻底放下心来,旋一揖道:“便如大师所言。只是大师的这位俗家弟子尚绑着胡大人,还请您做主命他放人。”
建文无可奈何地点点头,转身正欲吩咐程济,程济却惨然一笑道:“臣无能,不能护佑陛下,唯有一死相报,还请陛下珍重!”说着,他将刀往颈间一抹,顿时血光四溅,直直栽倒在地上。
程济的突然自刎让众人吃了一惊,而徐妙锦的反应尤为激烈。似乎受到了程济感染,她悲愤之下将剑横在颈间对郑和道:“你若要将炆哥哥带走,我就死在这里,看你回去后怎么跟皇上交代!”
郑和万没料到徐妙锦会来这么一出,如果真逼得她横剑自刎,那即便自己圣眷优渥,也肯定会吃不了兜着走。之前郑和之所以放下狠话说不怕跟徐妙锦动武,一是因为被她的言语激怒,二则是对自己的武功颇为自信,相信能轻易制服徐妙锦的同时又不至于真伤着她。可现在徐妙锦把剑横在颈间,这下他顿时傻了眼!
郑和陷入两难,虽说抓建文不是他的职责,但既然已经撞上,那作为永乐最宠信的内官,他便别无选择。但徐妙锦的性格他也清楚,这位姑奶奶绝对是说得出做得到,尤其在当前情势下,真把她逼急了,后果不堪设想!
就在郑和不知所措时,一直被程济挟持的胡濙已被番役们救回。眼前这个局面,他也十分为难。当然,连郑和都不敢招惹徐妙锦,那他就更没这个胆子了。不过胡濙也是机敏练达之人,稍稍一想,他便有了办法,于是便走到郑和面身旁低声道:“郑公公,不如这样,咱们暂且将建文君留在这里,然后下官立刻去北京向皇上面陈此事!”
郑和一听便明白这是要让皇上亲自拿主意——如果他非要锁拿建文,那就算徐妙锦因此有什么三长两短,也怨不得别人;相反,他要是愿意就此放手,那更是皆大欢喜。他心头一宽,又问道:“留他在庙中,万一他跑了怎么办?”
“他岂能逃得掉?”胡濙摇摇头,“这庙总共不过巴掌大块地,咱们的人里三层外三层围着,他就是插翅也难飞!”
“也对!”郑和点头表示同意,遂对着仍横剑于颈的徐妙锦一揖道,“妙净法师,不如这样,大师咱们先不带走,待禀报陛下后,由他老人家定夺。不过此期间,他不能离开此庙,奴才亦会派人监视。如此处置,你看可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