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复是家中清客倒也罢了,纪纲在京师却是自有宅邸的,他这个时候来肯定是有大事发生。朱高煦心中一凛,酒也醒了不少。
“你先出去!”史复冷冷瞧了枚青一眼,用命令式的口吻对他道。
枚青闻言,脸上微微露出一丝怒意,但很快敛去。他明白自己虽然得宠,但靠的不过是奉迎讨好,除了哄汉王高兴以外并无实际用处,故他在汉王心中的地位不可与史复还有纪纲相比,更不可能参与汉王府密议。他侧眼看了看朱高煦,见他果然毫无反应,遂只得暗自一叹,作揖告退。
枚青走后,堂中气氛瞬间凝重许多。纪纲接下来的一句话,激得朱高煦立时从椅子上跳了起来:“就在刚才,皇上已命臣将陈瑛逮入诏狱!”
左都御史陈瑛是朱高煦在左班文臣中为数不多的盟友,而且其执掌都察院,有纠劾百官之权,这样的特殊身份更使其成为对付亲附东宫大臣的一柄利刃。他的垮台,对本已羽翼凋零的朱高煦而言无疑是一大损失!
“难道父皇真要治陈瑛的罪?”朱高煦忐忑不安地问道。这次文官联名弹劾陈瑛,他也早有耳闻。不过这些年来,陈瑛干的就是讦发人的酷吏差事,自然也没少被人参劾,但父皇一直都置之不问,故此番文官虽来势汹汹,但他也认为不过是虚惊一场,并未太过重视,却不料父皇竟动了真招!
“狡兔死、走狗烹;飞鸟尽、良弓藏。陈瑛在皇上眼中不过是用来监视建文旧臣的一条狗,用得着时便百般袒护,如今皇上江山坐稳,自然也就用不着他了!”史复冷哼一声。
自随征漠北归来后,朱高煦便觉得史复有些没来由的懒散,就连要借运粮失期整治太子这样的大事,他也都显得有些意兴阑珊。不过看今天的架势,这位谋主总算又恢复了往日的精明干练,不过神情仍是那么的阴冷,说话的调子也让人听着很不舒服。
朱高煦的注意力还放在史复本人身上,而一旁的纪纲听了他的话却不由一阵胆寒。他和陈瑛一样,也是皇上的一条狗。要论咬人的狠劲,他比陈瑛还要厉害几分。万一有一天他也没用了,皇上会不会像今日对待陈瑛一样,将他弃之如敝履?他正胡思乱想间,史复又开口道:“说此无益,眼下最要紧的是救不救陈瑛?”
朱高煦微微一愣,精神总算集中起来。陈瑛是得力盟友,按道理来说自己是必救无疑的。可作为谋主,史复不说如何去救,而是问救不救,这其中的意思就很耐人寻味了。
略一梳理,朱高煦便明白救陈瑛的两大不妥。首先,文官揭发的陈瑛罪状皆在北巡期间犯下,自己当时在北京,要想替留守南京的陈瑛辩护,这是师出无名。而更让他觉得意味深长的,是父皇处置陈瑛的手法。
像陈瑛这种要犯,关押他的地方无非两处:刑部大牢或锦衣卫诏狱。通常而言,若打入刑部大牢,接下来无非就是由三法司会审问谳,这里头主要是三司官员依律办案,就是皇帝本人也不好直接插手。但诏狱则是由皇帝直接掌管的监狱,既囚于此,则必为钦犯,审讯主要由锦衣卫负责,至于将来如何处置,则主要系于皇帝一念,三法司虽也可干预,但影响有限。
锦衣卫都指挥使纪纲是他手下大将,父皇明知如此却将陈瑛打入诏狱,而不是刑部大牢,这实际上就是把审问陈瑛的权力交到了自己手中。这乍看上去似乎父皇有意包庇陈瑛,但实际上若果如此,他完全犯不着捕拿陈瑛,只需像往日那般置之不理便可。父皇之所以这么做,只有一个意思,就是想保护他。
陈瑛为自己剪除了诸多异己,要是交由法司问谳,一直亲附东宫、深恨陈瑛且与自己不睦的刑部尚书刘观还有大理寺卿耿通肯定会穷追不舍,到时候自己十有八九也会受到牵连。父皇不愿此事波及自己,故选择了这样一种方式。
搞清楚了父皇的深意,朱高煦在感激的同时也立时意识到陈瑛保不住了!
想到陈瑛垮台后自己对左班文臣的制约之力大大降低,朱高煦不由一阵懊恼。不过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无可奈何之下,他深吸了一口气正欲说话,史复又开口道:“依臣所见,王爷当请皇上开恩,宽宥陈瑛之过!”
“咦?”朱高煦一时有些没反应过来。之前史复的那句话,分明是在暗劝自己放弃陈瑛,可这时他却要自己出面救陈瑛,这又是何用意?朱高煦满脸迷惑地望着史复,史复却将目光投向纪纲。顺其目光望去,朱高煦见纪纲面如死灰,稍一思忖就明白了其中的奥秘。
纪纲和陈瑛一样,同时是父皇和他朱高煦的棋子。身为朝廷臣子效忠皇上那是理所当然,但效忠他则就是另有目的了。而这目的,除了趣味相投之外,很重要的就是为他们寻一座靠山,以便大难临头时自己能出面为他们化险为夷。如今陈瑛遭难,自己若就这么袖手旁观,那莫说眼前的纪纲立刻就会离心离德,那些追随自己的臣僚们也会作鸟兽散,到那时,自己就真成了孤家寡人了!朱高煦心中顿时一惊,赶紧脸色一沉肃然道:“史复之言正合吾意,明日本王便进宫,拼得这个亲王不做也要为陈瑛讨个公道!”其实朱高煦绝无冒着触怒父皇的危险为陈瑛争辩的意思,只不过当着纪纲的面,他必须要表明这个态度。至于关上门后跟永乐说些什么,那除了他父子二人外,也就只有天知道了!
朱高煦的表态给纪纲吃了一颗定心丸,纪纲的脸色瞬时好转,思绪也活络起来。略微一想,他便拱手道:“王爷慷慨重义,臣佩服之至,然若陛下坚持要严惩陈瑛,臣等当何以应对,还请王爷示下?”
闻言,朱高煦的面色沉重起来。这几年来,他借陈瑛之手做了许多栽赃陷害的勾当,在打击东宫势力的同时也落下大堆把柄在这位左都御史手里。这其中有一些父皇或许知道,但绝大部分都未曾耳闻。现在陈瑛虽身陷囹圄,但还满心期待着自己相救,一旦希望落空,其绝望之下很有可能撕破脸。若这些阴毒之事被公之于众,那他立刻就会成为千夫所指的对象,就连父皇也未必还像现在这般庇护自己。
“纪大人觉得该怎么办?”见朱高煦不知如何作答,史复遂眯着眼睛问。
“想要陈瑛不开口,只有一个办法最保险!”纪纲眼中寒光一闪,抬起右手做了一个“杀”的手势。
朱高煦和史复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暗中松了口气。其实这是最好的办法,他二人心中也有此念,只不过对着纪纲无法说出口。
史复思忖了一阵道:“真到万不得已时,也只能这么办了。只是陈瑛是死是活,那得由皇上决断!”
“那又如何?皇上又不会亲审陈瑛。只要我在提审时把料下足,到时候案卷呈上,不信皇上不勾决!”纪纲满不在乎。
“陈瑛会如缇帅之意?”
“由不得他不配合!”纪纲脸上露出一丝狞笑,“自打皇上恢复诏狱以来,经我手下过的朝廷大员少说也有大几十口子,没听说过谁能熬过咱这十八般刑具的!”